玉印上浮现出一个“画”字之后,顾长铭没有在帝都多留。箭头指向西北,那是玄苍大陆腹地的方向——从帝都往西北,穿过中部平原,进入赤焰山脉,再往北是枯骨绿洲。南部的字碑在赤焰山脉,西部的字碑在枯骨绿洲。两个方向同时被箭头覆盖,无法确定精确目标。
“西北方太笼统了。”沈渡说,“从帝都往西北,三千里的范围里有三座大城、两条山脉、一片沙漠。一座石碑不可能搜遍整个西北。”
顾长铭看着玉印上的“画”字,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沈渡,你之前说第四代国师死于前朝宫变,口传在那一代断了。宫变发生在哪一年?”
“距今四百年前。”
“宫变发生的时候,叛军有没有碰过镇国石碑?”
沈渡回忆了一下。“史书上记载——叛军攻入皇宫后,首领曾试图推倒镇国石碑。但他靠近石碑百步之内时忽然七窍流血而死。叛军再没人敢靠近。石碑保住了。”
“七窍流血。”顾长铭重复了一遍,“不是中毒,不是暗器。是秘术的反噬。画地为牢的防御机制。那画里的人被封了八百年,到现在还能隔着画杀死一个靠近石碑的人。如果缮写室把画取走了,那个人会不知道自己被移动了吗?”
沈渡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的意思是——画里的人还活着?”
“不只是活着。”顾长铭说,“开国皇帝用一座碑、一幅画把他封住,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欠他。‘朕欠你一座江山’。皇帝欠他的是江山。这个人能要一座江山作为补偿,他的身份只会比皇帝更高——或者至少是平起平坐的。他可能是八百年前另一个势力的领袖,被开国皇帝用秘术困住之后,以‘镇国石碑’的名义封存在帝都中央。八百年过去了,画里的人可能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缮写室把画拿走了——等于把他的牢笼从帝都搬到了别的地方。如果他能在画内部对抗束缚,那他可能会自己想办法逃出来。”
沈渡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他逃出来,会怎样?”
“不知道。但一个被封了八百年的人,出来后第一件事大概率不是喝茶。”
孟书妍在屏幕前看完了顾长铭的分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打字问陆渊:“开国皇帝退隐后修为尽废变成凡人——也就是说他失去了所有力量。如果画地被牢的维持需要持续消耗力量,那他废掉的修为去了哪里?”
陆渊把问题转给顾长铭,顾长铭又问了沈渡。
沈渡的回答是:“国师口传里有一句话——‘碑立则帝衰,碑碎则帝亡’。开国皇帝立碑之后确实修为尽废,但他在立碑后又活了四十年。四十年里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只是和凡人一样。最后是自然老死的。如果他修为尽废是因为把力量注入了石碑来维持秘术运转,那秘术本身并不消耗生命力——只消耗修为。”
“那就说明维持画地为牢的力量不是他自己的,”孟书妍打字,“是他从别处借来的。灵脉。”
陆渊看到这三个字,立刻反应过来。
“开国皇帝当年是散修,修为不高,不可能以自身力量维持八百年的秘术。他的退隐地点选在帝都——帝都是玄苍大陆的地理中心。如果他利用了中部灵脉的力量来维持镇国石碑的运转,灵脉就是画的能量来源。缮写室之前断了灵脉——灵脉一断,秘术的能量供给就断了。秘术松动,缮写室才能把画取走。”
“而现在灵脉已经被我恢复了。”
“对。灵脉恢复,秘术重新获得能量。但画已经不在碑上了——能量会流向画本身,不管画在哪里。沈渡用玉印激活了追踪,箭头指向西北。那不只是画的位置,也是能量流向的方向。缮写室拿走画之后,灵脉的能量会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帝都直连到画的当前位置。”
“这条线你能追踪吗?”
陆渊把问题转给顾长铭。顾长铭站在镇国石碑前,闭上眼睛,以炼虚境的修为感知灵力流动。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能。灵脉恢复之后,我能感知到一条极细微的灵力流向西北。细如游丝,但方向明确。这不是正常的地脉流向——这是被秘术牵引的定向流动。”
“那就是画的踪迹。师尊能追踪吗?”
“能。但需要时间。灵力流动的路径绕过了城镇和大道,走的是地底暗脉。我需要沿路追踪,不能御剑直飞。顺利的话,两天能到。”
两天。孟书妍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日期。缮写室的授权还有三天多到期。两天追踪,剩下一天解决问题——时间勉强够,但容错空间为零。
“让师尊追。我这边继续守着其他字碑。”
“还有一件事。”陆渊的消息继续传来,“师尊说灵脉流向除了指向西北,还有一股极微弱的回流——从西北方向有一股力量在反向推回来。不是灵力,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画内部传出来的。”
“什么东西?”
“师尊辨认不出。但他觉得像是某种信号。规律性的脉冲,每隔几息一次。不像是求救——更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敲。像用手指叩门。”
画里有人在敲。
孟书妍的鸡皮疙瘩起来了。被封了八百年的人,在画被移动之后,开始从内部往外敲。不是砸,不是撞,是敲——有节奏的,规律的,像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听到。
她打字:“让你师尊追踪的时候留意这个信号。如果敲击的频率或力度发生变化,说明画里的人对缮写室的改动有反应。可能是在抵抗,也可能是在试图沟通。”
“在下转告师尊。”
帝都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顾长铭沿着灵脉流向追踪画的下落,沈渡留守帝都继续看守镇国石碑——虽然碑面已经空了,但玉印上的“画”字显示追踪仍在生效。顾长铭出发前跟沈渡说了一句话:“如果画里的人真的出来了,你拿着玉印。玉印上的字可能会变。”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孟书妍关掉和陆渊的对话窗口,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两分钟。窗外已经是傍晚,夕阳透过窗帘把房间染成了橙色。她的眼睛干涩发疼,手腕隐隐作痛。
两分钟后她睁开眼,重新打开正本文档。
东海字碑保住了。帝都的画被追踪了。但缮写室的校对队列里还有四个字碑节点等待处理——南部、西部、中部两座。南部字碑在赤焰山脉,西部在枯骨绿洲。中部两座位置不明。这四处随时可能被激活。
她打开和XK-019的私信。
“系统里其他四个锚点的状态?”
XK-019回复:“南部和西部锚点状态仍为‘待激活’。中部两个锚点的状态改了——其中一个变成了‘预激活’。位置标注是‘中部·未知’。另一个仍然是‘待激活’。系统没有给出精确位置,可能是因为中部字碑的位置在古籍里被贺长风撕掉了,缮写室虽然拿到了书页知道位置,但他们的内部档案没有同步更新。”
“预激活的是哪一个?”
“没有标注。只知道是中部两座中的一座。预激活意味着激活倒计时已经开始。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一天。”
孟书妍咬牙。中部字碑的位置她们不知道,但缮写室知道。敌人可以在任何时候激活一个她找不到的节点,而她连去哪里防守都不清楚。
她切回和陆渊的对话。
“陆渊,中部两座字碑的位置有进展吗?”
“没有。在下查遍了宗门所有古籍副本,被撕走的两页对应的位置没有任何备份记录。师尊年轻时曾经去过中部游历,但他也说不上来中部哪里有字碑。中部太大了——从帝都往南到赤焰山脉,往西到枯骨绿洲,方圆数千里都是中部范围。盲目搜索等于大海捞针。”
孟书妍思考了几秒,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完全无迹可寻。七座字碑的分布不是随机的。北部在天脉山,东部在东海群岛,南部在赤焰山脉,西部在枯骨绿洲——四座字碑分别位于玄苍大陆的四个极远点。剩下的三座分布在中部。已知帝都有镇国石碑——它不是字碑,但也是造字者留下的特殊节点。七座字碑加上帝都石碑,一共八个节点。如果它们在空间分布上有规律,中部两座的位置可以通过已定位的节点来推测。”
“怎么推测?”
“你把已定位的字碑位置画在地图上。我看看。”
陆渊很快把已知坐标传了过来。孟书妍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把四个坐标点列出来:北部天脉山,东部落星礁,南部赤焰山脉主峰,西部枯骨绿洲中心。加上帝都的镇国石碑——正好在大陆的地理中心。
她把这五个点在地图上连起来。四条连线从帝都出发,分别指向正北、正东、正南、正西。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如果字碑的分布是基于帝都为中心的放射状布局,那剩下的两座中部字碑应该在哪?
她把四条线之间的夹角算了一下。北到东之间是九十度,东到南之间是九十度,南到西之间是九十度,西到北之间也是九十度。四个极点均匀分布,每条线夹角精确相等。
但七座字碑分布在大陆上,不是八座。帝都石碑是特殊节点,不是字碑。也就是说,字碑是七座,分布在以帝都为中心的某个几何结构上。如果四座极点的字碑已经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占满了,剩下的三座字碑不可能在更远处——它们一定在更靠近中心的位置,或者在不同的维度上。
“不同的维度。”孟书妍自言自语。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玄苍大陆的设定里,修仙世界的空间结构不完全是平面的。她当年写的时候加过一个背景设定:玄苍大陆的灵脉分布呈现三层结构——地表灵脉、深层灵脉、以及位于极高处的“天脉”。天脉是造字者开辟天地时留下的最初一道灵力流,漂浮在大陆上方。她当年只用了一次这个设定,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有些上古遗迹会悬浮在空中。
如果字碑不止在地表,还有在天上的呢?
她把这个推测发给陆渊。陆渊沉默片刻,回复:
“有可能。青云宗的古籍里有一段记载在下之前没留意——‘造字者立碑七座,分镇天地四方。四碑镇四方,三碑镇天地人。’在下一直以为这是抽象的修辞,不是说字碑真的在天上。但如果三座中部字碑分别对应天、地、人,那‘天’字碑可能不在地面。”
“‘四碑镇四方’——北东西南四座字碑,就是我们已经知道的四座。‘三碑镇天地人’——三座中部字碑分别对应天、地、人。帝都有镇国石碑,是人间的特殊节点,‘人’字碑可能就在帝都附近或者帝都本身就是。‘地’字碑可能在地下深处的灵脉核心。‘天’字碑——”
“在天上。”陆渊接上了她的话,“玄苍大陆的极高之处有一座悬浮的上古遗迹,名为‘天墟’。宗门古籍里记载天墟是造字者当年的居所,但从来没有人上去过——不是进不去,是找不到。天墟在极高的天空中以某种规律移动,没有固定位置。”
“但它和天上的字碑有关。缮写室预激活的那座中部字碑,很可能就是‘天’字碑。它在天上,你们在地面很难找到它。但缮写室知道它的位置——因为贺长风给他们的古籍书页上有坐标。”
“如果它被激活,天墟会怎样?”
孟书妍想了想。
“天墟是造字者故居。如果你是我的设定,造字者故居里一定有能对抗缮写室的东西——造字者本人就是文字力量的源头。缮写室激活天字碑,可能不只是为了校对,而是为了控制天墟里的什么东西。”
陆渊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如果天墟里有对抗缮写室的武器,那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它。”
“对。但你怎么上去?天墟在天上移动,没有固定位置。”
“有一个办法。”陆渊说,“天字碑和天墟之间有灵力连接——它们是同一个体系的一部分。如果缮写室激活天字碑,天字碑一旦启动,灵力和天墟之间的连接就会被激活。顺着这条连接,就能找到天墟的位置。”
“但那时候天字碑已经被激活了。”
“是。所以不是在激活前阻止——是在激活后抢在缮写室之前进入天墟。这是一场竞速。”
孟书妍沉默了几秒,然后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