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司后堂是整座据点里最不起眼的一间,屋顶比别处矮半尺,门板后面还挂着一层挡雨的旧油布。
沈夜把油布掀起来,侧身让许照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两扇窄窗,一扇被竹帘挡着,另一扇半开,风一吹,满屋都是陈年宣纸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四面墙上挂满了字,确如沈夜所说,字从墙根一路糊到房梁,高的地方要踩着木梯才看得清。
“别抬头太久,脖子会酸。”沈夜靠在门边,把短刀解下来,用一块灰布慢慢擦刀柄,“这里头最早的字都有一百来年了,有的是人名,有的是命令,还有的是抄错了的地图。总之,你看不看得懂都行。”
许照没理他,走近东墙,一张一张看过去。
那些字大小不一,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年月里留下的。
“破浪关三更,城下黑水。”
“丁未年,白河村,无一生还。”
“北镇司司主周明远,卒于癸酉年秋,身中七创,面北而亡。”
有些只是很短的地名。
“铁尺滩”“黑龙渡”“南角台”“回灯巷”。
许照看着看着,忽然停在一张颜色略新的纸上。
那上面的字她认得,而且太熟了。
“召仙阵,沈夜立于丙子年秋。”
她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这你写的?”
“去年写的。”沈夜点了点头,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那阵我练了七八年,终于敢落笔写一遍,怕忘了,就贴上来。”
“你把这东西贴在后堂,没人说你?”
“后堂平时没人来,就我打扫。”他笑,“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有闲心跑来看墙。”
许照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大片模糊的旧纸后,她看到西墙最高处悬着一卷极长的绢布,从梁上直垂到离地半尺,颜色暗黄,边缘已经磨出毛边。
“那是什么?”
沈夜抬头看去,神情难得正经了些。
“镇妖谱。”他说,“北镇司历代巡夜人记录的妖物档案。从百年前到现在,但凡在南陆边境出现过的妖魔,只要有活口留下记录,都会誊一份上去。”
他走过去,从墙角搬来一架旧木梯,架好,往上爬了几步。
“不过前头那些我看不懂,字太老。”他指着绢布最上面的部分,“后来的人照着原样抄,有些地方抄错了也不敢改,就一行叠一行,叠到后面连人名字都糊了。”
许照走到木梯下,仰头看。
绢布最上面那几行字已褪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点灰痕,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玄苍历九十七年,北陆有赤雾起。雾中有人,人面而无目,引水倒流。三日,城陷。”
“玄苍历一百零一年,西海礁民献鳞。鳞入土生根,生者夜啼不止。”
沈夜爬下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断了的木梯横杆。
“你认得这些古字?”他有些意外。
“不认得。”许照说,“但看得见那些字里的意思。”
沈夜看了她一眼,没细问。
“镇妖谱太长,每天来认几段就行。”他走到一边推开半扇窗,让光透进来,“先别急,这地方短时间里还不会倒。”
许照却仍盯着那卷绢布。
她有种极奇怪的感觉,就像那上面的字不是死的。
她看到“赤雾”两个字的时候,眼前真的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像从记忆深处被勾出来的某个画面。
“沈夜。”她说,“这镇妖谱,是不是只有北镇司有?”
“南陆只有这一份,别处没有。”沈夜说,“以前北镇司有三位司主轮流看管,后来死得只剩老周一个,就随便放了。”
“那如果外头的人想要它呢?”
沈夜愣了一下。
“你指谁?”
“不知道。”许照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东西比你们想象的重要。”
沈夜没说话,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那卷绢布。
“以前也有个仙人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他说北镇司里最值钱的不是刀,不是符,也不是这破墙。”
“是什么?”许照问。
“就是这卷写满字的旧布。”沈夜说,“他说越旧的字越有力量,因为被太多人记着。”
许照心里微微一动。
“那个仙人走了之后,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沈夜说,“北镇司那么多人,他只和我说过三句话。然后就从后山走了。”
“哪三句?”
沈夜偏过头,看着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光。
“他说,你在河边等,会有人从天上来。”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第二句是,等你把墙上的字都认全了,就敢出刀了。”
“第三句呢?”
“第三句……”沈夜笑了笑,“他说,你笑起来像你爹。”
许照一时无言。
“行了,别都问完。”沈夜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我去前堂帮老周清点刀箭。宋龄说你昨晚说的话对北镇司是大事,今天得记档。你先在这儿待着,没人会来。”
他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很轻。
许照一个人站在后堂里,窗外的风把那些旧纸吹得轻轻翻动。
她走到东墙前,找到沈夜那张“召仙阵”,抬手指尖碰了碰上面的字。
纸面粗糙,墨迹还很新。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在脑子里浮出四个字。
“召仙阵成。”
那是她穿来后手心里出现的第一句话。
“召仙阵成。”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纸张忽然轻轻一颤,上面“召仙阵”三个字像被什么点亮了,透出一点极细的银光,然后很快暗下去。
许照收回手。
她明白了。
她不只可以用嘴说,还可以用手指碰字,把自己会写的东西灌进原有的文字里。
“别让它有眼睛”能对妖生效。
“召仙阵成”能对阵法本身产生反应。
那如果她碰“镇妖谱”呢?
她抬起头,看向那卷从梁上垂下来的旧绢布。
那上面的字太旧,旧得像是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些字认识她。
许照慢慢走到木梯前,踩上去,一级一级往上爬。
木梯发出吱呀轻响,像在提醒她轻一点。
她爬到最后一段,伸手轻轻触上“赤雾”两个字。
指尖刚碰到,许照就闭上了眼睛。
因为她的脑海里,有一扇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