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站在木梯上,手指抵着“赤雾”两个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眼前出现了一条街。
青石铺的路,两边是低矮的木楼,檐下挂着成串的白灯笼,灯笼没点,风一吹却自己晃得厉害。
街尽头有雾,极浓的赤红色,像打翻了的朱砂被风吹成烟。
雾里有声音,不是尖叫,也不是哭喊,而是一种极细极密的呢喃,像许多人同时在说话,又像同一个人在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许照听不清。
她想往前走,却发现身体还站在木梯上,指尖仍贴着绢布,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镇妖谱里,一半在现实。
就在这时,那扇半掩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许照。”沈夜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点压低的急促,“前堂来人了,你出来一下。”
许照猛地睁眼,指尖从镇妖谱上弹开,整个人往后一仰。
她没摔下去。
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一手扶住木梯,一手稳稳抓住她小臂。
“这梯子松了,你踩这么快也不怕摔。”
“我踩得慢。”许照说,声音还有点发飘,“是你刚才叫我,我吓了一跳。”
沈夜见她站稳才松开手,眼睛扫了眼她刚才碰过的地方,没多问。
“外面来了谁?”许照顺着木梯下来。
“北镇司西线巡防营的赵卓。”沈夜说,“带了一队人来,说是接难民过河西撤。但他那个脸色,不像是来接人的。”
两人出了后堂,沿旧石板路走到前堂。
堂屋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打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青灰色软甲,腰挂长刀,脸方而瘦,左边眉骨上有条疤。
他看见沈夜,下巴一抬。
“沈夜,你昨晚又去河滩了?”
“赵营尉,消息倒快。”沈夜笑了笑,没否认。
“你知不知道铁尺滩已经划为死地?北镇司明令,无令不得出墙,更别说你跑去召什么仙阵。”赵卓声音不大,却压得很沉。
“昨晚没有那阵,对岸那批逃难的人到不了北镇司。”沈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许照斜前方,“赵营尉要是不信,去问那些刚从竹筏上下来的人。”
“我不用问他们。”赵卓目光越过他,落在许照身上,像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就是她?”
沈夜没回头,但身子微微绷紧了一瞬。
“北镇司来了生面孔,还住在后墙。”赵卓说,“我要带她过去问话。”
“她是我召来的仙人。”沈夜笑了一下,“要问话,也得先问我。”
赵卓旁边一个年轻副手嗤笑一声:“仙人?沈夜,你见过穿这种衣服的仙人?别是河漂上来的江湖人,你给人按了个神仙身份。”
许照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卓。
赵卓往前走了一步,一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她的眼睛。
“姑娘,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许照还没开口,沈夜已经伸手一挡。
“赵营尉,她昨晚为了截住黑水妖群,一个人顶在北镇司门口,你们西线的人在哪儿?”他脸上还带着笑,语气却沉了下来,“要问话,行。等宋龄回来,让她也来听听。”
赵卓没再看他,只是往侧边走了两步,绕过沈夜,停在许照面前。
“宋龄是你师姐,她护短。但你既然能召来仙人,就得按北镇司的规矩走。”他说,“这里每个外来人都要登记。名字、出身、去向,一个字不能少。”
“许照。”她开口。
“哪里人?”
“很远的地方。”
赵卓眉头一皱:“有多远?”
“说了你也不知道。”许照语气平静。
赵卓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挺硬。”他偏过头,对副手道,“先记上,‘许照,来路不明,暂押北镇司东厢,待查’。”
“哎。”沈夜的手按住了刀柄,“赵卓,我召来的人,你往东厢押?东厢是关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关的就是来路不明的人。”赵卓不为所动,“你既然说她是仙人,那就让仙人在东厢待一晚。如果她真有本事,明天自己走得出来。”
许照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听到什么极荒唐的话。
“原来你们这里也这样。”她说完,转身就往堂外走。
“你站住。”赵卓身后两个兵卫同时上前一步,拔出半截刀。
许照没回头,只是站在门槛前,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你们最好别碰我。”她说,“我还没想好下一句会是什么。”
赵卓眯起眼。
沈夜已经跨到她身侧,短刀出鞘三寸,刀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赵卓,别把西线巡查队的血留在北镇司门口。”
两边正僵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满身泥尘的驿兵从马上滚下来,几乎是摔进院门,声音嘶哑:“西线急报!白石滩外出现赤雾!已经过河!巡防营伤亡过半!”
赵卓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赤雾里有东西,见人就拉进去,拉进去的就……就不见了!”
赵卓没再多问,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夜和许照。
“你们最好也来。”他目光阴沉,“若是假仙人,正好让她死在雾里,省得我费口舌。”
他说完带着人出了门。
堂屋里一时静极。
沈夜走到许照身边,压低声音:“待会儿别说话,也别用那能力。赵卓不是善类,让他先冲。”
许照没应,只是问了一句:“赤雾是什么?”
“百年前北陆城陷过的那种东西。”沈夜说,“镇妖谱上写,赤雾一来,水倒流,城陷三日。但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南陆还从没出过。”
许照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刚才在镇妖谱里看到的,就是赤雾。
“走吧。”沈夜把刀插回腰后,“这次不让你一个人留。”
许照看着他。
“我是说,你不用担心。”沈夜补了一句,“北镇司的人在,我还在。”
两人跟着前堂众人快步走出据点,朝西线白石滩方向赶去。
出了北镇司不到三里,天色就变了。
明明是上午,天却暗得像黄昏。
前方极远处,九曲河的一条支流拐过山脚,水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光。
再往前,空气开始变得黏,带着点铁锈和旧纸烧过的气味。
“看到了吗?”沈夜脚步没停,声音低下来,“河在倒着流。”
许照顺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条支流的水果然在朝上游缓慢倒卷,像被什么力量逆着河道往回拖。
河面上浮着死鱼,鱼腹都朝上,鳞片里透出暗红色。
“这雾……”她只说了一个词,就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雾里有东西。
很淡,像人影。
在赤红色的雾气里来回走动,脚步极轻,像在演戏。
“他们在做什么?”许照低声问。
沈夜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雾气边缘。
“不知道。”他说,“但以前北陆的记载里,赤雾里从来没有人。只有影子。”
赵卓的人在离雾百步外停下,开始布防。
符兵把成捆的黑色竹竿插进地面,围成半圆,竹竿上刻满银纹。
沈夜没有过去,反而往雾的边缘走了几步。
许照跟在他身后。
雾里那几个人影还在走动,身形忽高忽矮,像被风吹变形的烛火。
忽然,其中一道影子停住了。
它慢慢转过身,朝许照的方向“看”来。
它没有脸,也没有眼睛。
但许照却能感觉到它在笑。
她手心里的灰字猛地亮起来,是一句她从没想过要写的话。
“雾不能走到人面前。”
她没说出来。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
与此同时,雾里所有影子同时朝她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