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从城里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再睁眼时,双腿麻得几乎站不住,沈夜从木梯上跳下来扶她,手掌贴着她胳膊,温热里带着刀柄的凉。
“你站了一个多时辰。”他说,“叫也叫不醒。”
“我看到城了。”许照哑着嗓子说,“城门开着,城里全是那些没脸的人。他们站在城墙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进去。”
沈夜没说话,先把她扶到墙边坐下,又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你那句话没用,是因为雾不是妖?”他问。
许照摇头。
“不是。是那个地方拒绝我。”
“镇妖谱?”
“赤雾里的城。”许照看着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厉害,“我能看见它,但改不了它。它太旧了,旧得比召仙阵还结实。”
沈夜靠着她坐下,一条腿曲着,刀横在膝盖上。
“我小时候听司里老人说,赤雾不是雾,是城。那些雾里的人也不是人,是城自己的影子。北陆城陷不是妖物作乱,是那城憋了太久,自己从地里长出来了。”
“那现在呢?”
“现在它又长到南陆来了。”沈夜说,“说明有什么东西把它从北陆放了出来。”
许照没说话,低头喝那杯冷茶。
茶涩得很,舌头根发苦。
她放下杯子,转头问:“镇妖谱上除了赤雾,还写了什么?有没有写怎么关掉它?”
沈夜想了想。
“太旧的记载大多只写现象,很少写收法。但有句古语被抄在后面,写的是‘雾出北陆,须人面入城,方能闭门’。”
“人面入城。”许照重复了一遍,“是要人进去?”
“可能。”沈夜说,“也可能是指画一张人脸,带进去。”
许照盯着自己手心看了半晌,那行灰字已经彻底不见了。
“我不能靠说的了。”她抬起头,“但你说过,我碰那些旧字,能把它们激活。”
“那你碰‘召仙阵’的时候,召仙阵亮了吗?”
“亮了。”许照说,“但只亮了一下。”
“后来你做了什么?”
“我在心里说了句‘召仙阵成’。”
沈夜一拍大腿。
“那就对了。你不是不能说话,你只是不能用嘴去改那些旧东西。旧东西有自己的规矩,你得先摸它,让它认识你,然后才能写。”
许照一怔。
“你刚才说‘碰’。”沈夜说,“不是用能力直接说,是先碰。像今天下午你碰‘赤雾’那样,先让它知道你是谁。”
许照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所以我得再碰一次。”
“碰可以。”沈夜说,“但别进雾里碰。那地方吃人。”
许照点头,撑着地面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现在?”
“雾不会等我。”许照说,“赵卓那句话没错。我得快。”
两人出了北镇司,一路朝西线方向走。
这次没马,也没护卫。
许照走得不快,沈夜就在前头引路,每隔一段便吹一声短哨,确认附近没有散妖。
月亮只剩一轮,照得山路发白。
快到白石滩时,赤雾已经漫到了河岸外两里,黑色竹竿的光弧还在,但明显比白天弱了一大圈。
符兵们三班倒,每班六人,坐在竹竿后头,刀都不离手。
赵卓不在,他的副手靠在一棵枯树下,远远看见他们来,只抬了下巴。
“你们还敢来,想死?”
“带我去雾边。”许照说。
“雾已经过了第二道线,谁都不许靠近。”副手站起来,手按在刀上。
沈夜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赵卓跟你说过她白天能看见雾里的东西。现在她有办法,你拦在这里,是想等雾把你也拉进去?”
副手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牙一让。
“出了事自己担着。”
许照没有多言,径直往前走。
离雾还有二十步时,那种熟悉的吸力又来了。
她放慢脚步,抬起右手,慢慢向前伸。
沈夜跟在她身后半步,刀已经在手里。
“别勉强。”他说。
“我知道。”许照的声音很轻。
她的指尖再次碰到赤雾。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那条街,而是闭着眼,在心里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我进得去。”
“我进得去。”
“我进得去。”
雾忽然从中间分开了。
像有人从里往外推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门后是一条青石路,通向城门。
许照迈出一步,沈夜同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也去。”
许照回头看他。
“你确定?”
“你一个人进,出不来。”沈夜说,“两个人,至少能拉一个。”
许照没再劝。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雾中。
身后,赤雾合拢。
青石路两边都是空荡荡的铺面,门上贴着发白的封条,字迹模糊,像用细炭灰写的。
风从街头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
沈夜左右张望,短刀横在胸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地方我好像梦到过。”他低声说。
许照微怔。
“什么时候?”
“小时候。”沈夜说,“有段时间我天天梦见自己走一条长街,街上的门都关着,天上没有月亮。后来不做了,我就忘了。”
许照没说话。
因为她也觉得熟悉。
不是梦。
是字。
这整条街,像从镇妖谱那卷旧绢布里走了出来。
两人走近城门,城门果然大开着,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竖起来的嘴。
城楼上有东西在动。
许照抬头。
全是人。
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站在那里,面朝着他们。
没有脸。
沈夜握紧了刀柄。
“他们在等我们?”他低声问。
“不。”许照说,“他们在等我们关门。”
她说完朝城门走去。
沈夜紧跟着她,目光扫向四面。
城门口没有人拦,但每一块青砖上都刻着字。
不是阵文。
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人名,从城门一侧排到另一侧,像整座城的人被一个一个嵌进了墙里。
许照伸出手,指尖按在离她最近的那个名字上。
“陈九。”
她的嘴唇动了动。
城楼上的一个无脸人忽然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面朝北方。
“有用。”许照说,“名字能把人叫醒。”
沈夜立刻上前,把刀一收,双手按在墙上,快速扫过那些名字。
“我来念,你来碰。”
许照点头。
两人沿着城门两侧,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碰过去,喊过去。
城楼上那些无脸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转身、后退、消失在城头的阴影里,像被重新安放回墙中的旧影。
赤雾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薄。
许照的手指已经磨破,血珠顺着墙壁往下滑。
沈夜的声音也哑了。
但他们没停。
因为每喊一个名字,风里的呢喃就轻一分。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被碰完,城门内突然传出一声极沉闷的震动。
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终于从城楼上落了下来。
许照抬起头。
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而那卷镇妖谱上“赤雾”两个字,在她脑海里亮了起来,这一次,亮得像两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