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合上的声音比许照想象中轻。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阵极深极长的摩擦声,像有人推着一块千钧重石,沿着看不见的轨迹慢慢合拢。
最后一丝赤雾从门缝里挤出来,贴着她的脸擦过去,带着一股极淡的桂花香。
许照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见城门上那些名字全亮了,一个接一个,从城根到城楼,像整座城被点燃了一条暗红色的血管。
沈夜站在她身旁,呼吸很重,刀还举在半空,像随时准备给那门一刀。
“关上了?”他问。
“关上了。”许照说。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开始后退。
城门、城墙、青石路、两边的空铺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远处猛拽,迅速缩小、变薄、最后缩成镇妖谱上“赤雾”那两个字的其中一道墨痕。
两人重新站在白石滩外。
夜色清冷,天边已经泛起第一线鱼肚白。
赤雾彻底消失了。
黑竹竿外的光弧还在亮,几个守夜的符兵已经站起来了,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沈夜把刀插回鞘里,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
“看什么,雾跑了。”
许照没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的指腹全都破了,血已经凝住,手心里那行灰字重新浮现出来,像从皮肉里渗出来的光。
但那行字变了。
“召仙阵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四个字:“赤雾已闭”。
沈夜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什么?你新长出来的?”
“不知道。”许照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极沉的石头,“可能是刚才那件事留下的。”
“留在手心里,那以后你喊妖不就更方便了?”沈夜笑。
许照没接话,她听见身后传来赵卓的声音。
“你们去了雾里?”
两人回头,赵卓带着几个巡防兵快步走过来,脸色又青又白,像一整夜没睡。
“进了。”沈夜说,“还帮你把门关了。”
赵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向许照。
“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喊名字。”许照说,“城墙上全是名字。一个一个喊过去,那些人就退了。”
赵卓像听到什么极荒谬的事,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那些名字,你认得?”
“不认得。”许照抬起手,“但我碰到的时候,他们自己会告诉我。”
赵卓没再说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对旁边的人挥了挥手:“把二道线撤了,去河滩清点。所有昨天被雾卷过的地方,一寸土都不许漏。”
等人散开后,赵卓走到许照面前,忽然做了一个让沈夜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抱了抱拳。
“之前是我看走了眼。”他说,声音低而快,像不习惯说这种话,“西线欠你一次。”
许照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卓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停下。
“仙人的事我不会再查。”他背对着他们,“但别以为这样就能在北镇司横着走。”
“放心,她走路不横。”沈夜在后面替他答。
赵卓没回头,只重重哼了一声。
回北镇司的路上,许照没怎么说话。
沈夜也没追问,只是走在她前头半步,把路上的荆草踩平,把露水最重的那几段挑着硬地走。
天快亮时,两人回到后山小路。
沈夜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那些名字你碰到就知道。那你在雾里,有没有看到……我爹?”
许照步子一顿。
她想起城门口那些名字,陈九、吴大牛、方巧儿、周驴子、洛三春。
没有沈姓。
“没有。”她说。
“那就好。”沈夜笑了笑,语气却极轻,“那说明他还没死。”
许照不知该怎么接,只能“嗯”了一声。
两人进了后堂,沈夜把木梯重新架好,爬上西墙,用一块干净布把镇妖谱上“赤雾”两个字轻轻擦了一遍。
那两个字没有变化,只是看起来比旁边其他字更亮了些。
“你说这东西到底是谁写的?”沈夜问。
“不知道。”许照站在下面,仰头看那卷绢布,“但一定不是普通人。”
“会不会和天外仙人有关?”
许照没说话。
她有种感觉,这天外仙人、镇妖谱、赤雾城、召仙阵,甚至她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全都不是巧合。
它们之间有根线。
那根线现在就缠在她的手心里。
“沈夜。”她叫了他一声,“你说的那个仙人,他当年是从哪里走的?”
沈夜从梯子上下来,把短刀靠墙放好。
“后山。”他说,“北镇司后山有片松坡,坡上有块青石。他走的时候踩在石头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字会留在能懂它的人心里。”沈夜说,“然后人就没了。”
许照没继续问,只把这句话记下了。
天亮之后,北镇司难得热闹起来。
西线报捷的人来了三拨,把沈夜和许照进雾关门的事添油加醋传了个遍。
老周让伙房多煮了两锅杂粮粥,又不知从哪里翻出半坛子土酒,摆在堂屋里,说是给昨夜守线的兄弟压惊。
许照没去堂屋,她坐在后院石阶上,把手里那行字翻来覆去地看。
“赤雾已闭”。
这四个字和之前那几句都不一样。
之前那些是说出来就散,这些像嵌在皮肉里的章,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烫也不凉。
她试着握拳、松开、再握拳,字没有消失。
“许姑娘。”老周从前堂绕过来,手上端着一碗热粥,旁边还放着两个煮鸡蛋。
“沈夜让我给你送来。”老周把碗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说你在雾里站了一夜,得补补。”
“谢谢。”许照接过碗,没吃,先问,“宋龄回来了吗?”
“还没。”老周摇头,“北坡那边传回消息,说她追几头散妖进了老鸦岭,最迟今晚回来。”
“老鸦岭是什么地方?”
“北坡往北二十里,黑林子,早年是乱葬岗,后来闹妖,就没人去了。”老周说,“不过宋巡使本事大,不会有事。”
许照没说话,低头喝粥。
粥很烫,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沈夜从侧门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看着精神不少。
“老周,今天有人去北坡吗?”
“去不了,北坡的路被昨晚的黑水泡过,好几段塌了。”老周说,“巡山队要等日头起来把路晒硬了才敢走。”
沈夜皱了皱眉,走到许照旁边坐下。
“宋龄最晚今晚能回。她那人,命比枪硬。”
许照“嗯”了一声。
沈夜见她情绪不高,也不闹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剥鸡蛋。
“给你。”他把鸡蛋递过去。
许照接过来,小声说了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伺候人?”
沈夜笑了:“伺候仙人,应该的。”
“我不是仙人。”
“那我也乐意伺候。”
许照没再和他争,慢慢吃着鸡蛋。
鸡蛋煮得老,蛋黄干得发粉,她却吃得极认真。
吃完后,她把碗放在一边,忽然说了句:“我想去后山看看。”
沈夜看她。
“青石还在吗?”许照问。
“在。”沈夜说,“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