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许照站在西墙下,仰头看着镇妖谱。
沈夜把木梯搬来,架稳,自己先上去,用刀背把绢布最下方卷起一角。
“西海那半句在很下面。”他说,“我小时候抄过一遍,当时还认不全,现在看也还是糊。”
“你下来,我上去。”许照说。
“这梯子朽了一截,你别抢。”沈夜没回头,继续往高处爬,一手扶梁,一手慢慢展开绢布。
宋龄裹着伤坐在门口,脸色仍差,但坚持要跟来。
“西海当年和北陆之间没有官道。”她忽然开口,“但两边同时出现过会让人失去眼睛的雾。北陆是赤雾,西海是黑鸟。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许照没说话,她正盯着沈夜展开的那段绢布。
在灯光的斜照下,那些几乎被磨平的古字竟然慢慢显了出来。
“玄苍历一百零一年,西海礁民献鳞。鳞入土生根,生者夜啼不止。三年后,黑鸟至。”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沈夜眯起眼,几乎把脸贴到绢布上才看清。
“鳞出则鸟随,鸟至则城空。欲断其根,须以人面入海,以名镇鳞。”
许照心里一凛。
“以名镇鳞。”她低声重复。
“又是名字。”沈夜从梯子上下来,吹了吹手上的灰,“看来我们南陆人什么都不行,就名字值钱。”
许照没接玩笑,她坐在墙边,把脸埋进掌心。
“你怎么了?”沈夜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我在想,镇妖谱是谁写的。”许照抬起头,眼里有种极深的不安,“他什么都写了,赤雾怎么进,怎么出。黑鸟怎么来,怎么镇。连召仙阵都在里面藏着。可这个人又把这些全写成旧事,像早就算好了一切。”
沈夜张了张嘴,没说话。
“许照说得对。”宋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镇妖谱不像记录,像一份遗书。每个灾难都留了收尾的办法,但没有一个办法是彻底解决。全是‘以人面’‘以名’‘以血’。用一次,死一批人。”
许照看向沈夜。
“你当年遇到的那个仙人,他有没有提过镇妖谱?”
沈夜摇头:“他只说我得把墙上的字都认全。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后堂这面墙。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根本就是镇妖谱。”
三人一时沉默。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泛起极薄的蓝。
许照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隐约的山线。
“那个西海来的孩子说,鳞被西海镇守带走了。”她说,“如果鳞能引来黑鸟,那现在黑鸟已经来了。它们会先袭击西海,再往东,对吗?”
宋龄说:“镇妖谱上写,鸟至则城空。西海有城,城里的人怕是已经遭了。”
“那黑鸟会飞到南陆吗?”许照问。
“如果鳞被带到南陆,或者那个西海镇守把鳞带进了南陆境内,就会。”宋龄说。
沈夜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
“西海镇守叫什么?”
宋龄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名字。”沈夜说,“许照在赤雾城里喊名字,能把人叫回去。如果那鳞上全是名字,或者鳞本身就需要一个名字来镇,那西海镇守叫什么,就很重要了。”
宋龄沉默片刻,说:“西海镇守名叫霍东林。当年是北镇司出身,后来调去西海,三年前犯了事,被西海都护府扣了印。”
“犯了什么事?”许照问。
“私运海物入陆。”宋龄说,“听说就是运的一块怪鳞,说要献给东陆王城。半路被西海都护府截住。霍东林下狱,鳞也不知所踪。”
许照和沈夜对视一眼。
“鳞没有丢。”许照说,“它又被拿出来了。黑鸟不会无缘无故来,有人重新挖出了那片鳞。”
沈夜把短刀往腰上一拍,刀鞘撞在木梯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还等什么,去西海找鳞。”
“西海离这里七百里,中间还隔着两条大川。”宋龄冷声道,“你当是去隔壁村串门?”
“那也不能等黑鸟把南陆也变成石头城。”沈夜说。
“我没说不去。”宋龄看他一眼,“但去之前,得先知道鳞是怎么被带出去的。而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召来的人怎么办?扔在北镇司?”
许照忽然开口:“我跟你们去西海。”
沈夜转头看她。
“我的能力不稳定,留在这里也帮不了太多。但西海那块鳞上全是字。”许照说,“我能看字。”
沈夜没立刻回答。
宋龄看着许照,缓缓点头:“她说得对。如果真的要找鳞,这姑娘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有用。”
沈夜吐了口气。
“行。但路上你得听我的,别一见雾就伸手,别一看见字就碰。”
许照看着他。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沈夜说,“你手指头都快废了,还想再磨掉一层皮?”
许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指上还包着细布,血渗出来,像在指尖戴了十朵极小的红花。
“知道了。”她说。
几人定了计划,决定等宋龄再歇一日,把伤口扎紧,天亮后从北镇司后山绕行,先到黑龙渡,再往西取道九曲河上游,直奔西海都护府。
临出门前,沈夜忽然叫住许照。
“你今晚别去后山了。”他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夜偏过头,声音低下去,“那石头你碰过了,我总觉得不好。”
许照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沈夜松了口气,替她拉开后堂旧门。
外头天已经快亮透,几缕晨光从山脊上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些被夜露打湿的竹竿上。
许照走出后堂,经过那堆沈夜练字的旧纸时,忽然停了一下。
她弯腰,从最上面拿起一张被红笔划掉大半的旧纸。
纸上写着一行极潦草的字。
“我爹说,别去西海。”
许照猛地回头。
沈夜正从后堂出来,见她手里的纸,脸色变了一瞬。
“那是什么?”
“你的字。”许照把纸翻过来给他看,“你爹说,别去西海。”
沈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突然被人抽掉了声音。
那张纸已经旧得发脆,红笔划掉的字迹却还很清楚,像一道没有结好的旧疤。
许照把纸铺在台阶上,借着渐亮的天光看。
“我爹说,别去西海。”
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出印子,像是写的人当时情绪极重。
沈夜从她手里把纸拿过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苦笑了一声。
“原来我还写过这个。”
“你不记得了?”许照问。
“不记得。”沈夜说,“这些纸堆了七八年,我早忘了哪张写过什么。红笔划掉的,要么是写错了,要么是写着写着自己不想看了。”
“可你没把这句扔远。”许照看着那张纸,“它还在最上面。”
沈夜一怔。
他确实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