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司的后山不高,却是整片矮丘里最有生气的一处。
从后院小门出去,沿一条被踩得发白的窄径往上走,两面长满野松,早晨的露水从针尖上往下滴,像下过一场极小的雨。
沈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偶尔回身拉一把许照,说这路一下雨就滑,以前司里的人巡夜回来常在后山摔得满腿泥。
许照没怎么说话,她一路都在看那些树。
松树都是普通松树,但每隔几棵,树根旁就插着一根细竹片,竹片上写着字,有的已经被风吹裂,只剩半截。
“那是以前的人插的路标。”沈夜说,“有些写的是名字,有些写的是日期,还有些乱写,什么‘今日无妖’‘饭太稀’都有。”
许照蹲下来,看最近那根竹片上的字。
“丙子年秋,北坡无事。”
“你写的?”她问。
沈夜凑过来一看,摸了下鼻子:“对,去年秋天。那天实在太无聊了。”
许照没说话,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两人走到半坡一块平地上,许照一眼就看见了那块青石。
石头不大,半人高,表面被磨得极光滑,像是常年有人坐在上面。
石面上没有刻字,只有几道极浅的灰痕,像被手指画出来的。
“就是这里。”沈夜说,“当年那仙人就是踩在这块石头上走的。”
许照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青石表面。
石头很凉,像从地底深处被抽上来的旧水。
她闭了一下眼。
没有街,没有城门,也没有雾。
但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像纸烧过之后又浸了水。
“沈夜。”她说。
“嗯?”
“你以前有没有觉得,这个人走得很刻意?”
沈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说了三个预言,留了三个影子,然后故意从后山离开,站在这么一块醒目的石头上。”许照的手指在灰痕上慢慢滑动,“他不想让人忘记他。”
沈夜走到她旁边,低头看那些灰痕。
“你这么一说,我确实记得他当时站在这里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句‘你以后如果遇到一个从天上来的姑娘,别让她碰这块石头’。”
许照手指一顿。
“他真这么说?”
“真说了。”沈夜看着她,眼里全是认真,“我当时听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半。”
“另一半呢?”
“他没说为什么不能碰。”沈夜说,“所以你现在碰了,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许照慢慢收回手。
石头还是石头,灰痕还是灰痕。
什么也没发生。
“也许太久,灵力散了。”她说。
沈夜刚想接话,远处北坡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尖锐的哨响。
一短两长,反复三次。
“宋龄。”沈夜脸色一紧,“出事了。”
两人没再停留,快步下山。
刚到后院,老周已经迎出来,脸色煞白:“宋巡使回来了,伤得不轻,还带了个人!”
许照跟着沈夜赶去东厢。
宋龄靠坐在门板上,左肩有一道极深的抓伤,从肩头直划到肘弯,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
她脸色青白,嘴唇干裂,但神智还清醒。
身边的地上蜷着一个人,年纪不大,穿一身破旧的灰布衫,浑身发抖,像刚从冷水里捞上来。
“师姐!”沈夜冲进去,从墙角翻出伤药和布带。
宋龄抬了抬眼皮:“死不了。先看那个。”
沈夜没理她,先压住伤口,又让老周去端热水。
许照蹲下来,替那个少年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
少年猛地睁大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受惊小兽的呜咽。
“别怕。”许照低声说,语气放得很缓,“这里是北镇司,你安全了。”
少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我是从西海来的……西海没了……全没了……”
许照心里一震。
西海。
镇妖谱上写西海,是“西海礁民献鳞”,时间在玄苍历一百零一年。
“西海怎么了?”沈夜一边给宋龄清伤,一边回头问。
“黑鸟……”少年浑身发抖,像冷得厉害,“黑鸟从海上来,把人都变成石头了……石头人还会动,还会叫……它们往东来了……”
沈夜和宋龄同时停住了动作。
宋龄不顾伤痛,挣扎着坐直:“什么黑鸟?你说清楚。”
“黑色的鸟……比船还大……翅膀一扇,整条村都黑了。人被那风扫到,皮肉就发青发硬,先是腿不能动,然后是手,最后整个人变成石头。可他们还能走,能叫,就是不停往东走,像被人牵去某个地方……”
少年越说越急,最后几近嘶喊。
许照按住他的肩膀:“没事了,你慢慢说。你从西海来,走了多久?”
“七天……”少年喘着气,“我躲在船底,被海流带过来的。我爹我娘还有我阿妹,都在村子里……他们都被风扫了……”
宋龄已经让老周去请司里几个老人来。
沈夜把药布绑好,转头看向许照。
“西海距南陆何止千里,七天能飘到,说明海路已经被妖风推着走了。”他说,“如果这黑鸟能石化活人,那就不是一般海妖。”
许照没说话,她想起镇妖谱上那句“西海礁民献鳞,鳞入土生根,生者夜啼不止”。
“鳞”是什么东西?
“沈夜。”她忽然开口,“你背过镇妖谱吗?”
沈夜一怔:“背过一些,怎么了?”
“西海那一段,你念给我听。”
沈夜想了想,低声念道:“玄苍历一百零一年,西海礁民献鳞。鳞入土生根,生者夜啼不止。”
“只有这一句?”
“后头还有半句,但已经看不清了。”宋龄忽然插话,声音因为伤势而发哑,“我小时候听司里老人说,后半句是‘三年后,黑鸟至’。”
许照瞳孔微缩。
“所以黑鸟和鳞有关。”她说,“有人献了鳞,三年后黑鸟来了。现在黑鸟又来,说明新的鳞已经出现。”
沈夜和宋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蜷在地上的少年忽然抬起头。
“鳞……我见过。”他声音极低,“我爹出海的时候,网到过一块。暗红色,半人高,上面全是字。他说那是宝贝,要献给西海镇守。后来镇守来了,把鳞带走。再后来……黑鸟就来了。”
许照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鳞上是不是有人一样的纹路?”
少年想了想,点头:“像人,又像字。”
许照转头看向沈夜,手心里的字正在微微发烫。
“沈夜,镇妖谱要再翻一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西海、赤雾、北陆,这些不是单独发生的。它们是一件事。”
沈夜没问什么事,只把短刀往腰上一挂。
“走,去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