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黑石川时,天已经暗了。
川口外是一片极开阔的荒滩,长满半人高的灰草,风吹过去像水面一样翻涌。
沈夜走在最前,刀一直没还鞘。
他手心里攥着那半截刀柄,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宋龄停下脚步,望着荒滩西面。
“前面就是黑龙渡。”她说,“过了渡口,才算真正离开南陆。再往西,就是西海地界。”
许照顺着她目光看去,荒滩尽头有几点灯火在风里若隐若现。
“渡口还有人?”许照问。
“有。”宋龄说,“黑龙渡是西海南陆之间最大的官渡,渡口有寨,常年驻着两边的人。前段日子听说因为妖潮封了渡,但现在看,好像又开了。”
沈夜说:“那正好。今晚过去,明天一早就渡河。”
宋龄摇了摇头:“黑龙渡不同别处。这里三教九流都过,查得也严。我们带着一个没有身份文牒的人,能不能上船都难说。”
许照看向远处。
“赵卓之前说北镇司要登记,你都替我挡了。到了这里,还能挡吗?”
沈夜偏头看她,笑了一下。
“能。你是我召来的仙人,要什么文牒。”
宋龄冷冷道:“黑龙渡不信仙人,只认银子。”
“那就给银子。”沈夜拍拍腰间,“北镇司三个月饷没发,我还没处花。”
宋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三人穿过荒滩,朝灯火处走。
风里渐渐多了人声,有喝酒的,有喊号的,还有孩子哭。
许照原以为黑龙渡不过是个野渡口,走近了才发现是个极小的镇子,沿河一溜木楼、货仓、酒铺,灯火通明,人挤着人。
河面上停着七八条大船,船头都挂着黑布灯笼,布面上绣着一个白色“渡”字。
“怎么这么多人?”许照低声问。
“妖潮一起,对岸跑过来的人全挤在渡口,等着过河去西海避难。”宋龄说,“西海那边最近也乱,有些人去了又折回来,这里就越堵越多。”
沈夜护着许照,从人堆里往码头方向挤。
不时有人撞过来,满身酒气,嘴里骂着当地的脏话。
许照被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撞了一下,脚下一滑,沈夜伸手扶住她。
“别松手。”沈夜说。
许照没说话,只反手轻轻抓住他手腕,很快又放开。
码头口果然设了卡。
几个灰衣汉子站在木栅前,挨个查人,手里拿着厚厚一叠黄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南陆来的走左,西海来的走右,没文牒的排后头,别挤!”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大声喊着。
沈夜带着两人排进左队。
宋龄递上三枚铜制令牌,令牌上刻着北镇司的标记。
那刀疤汉子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们。
“北镇司的人?哪个部分的?”
“东河巡夜营。”宋龄说,“奉命前往西海都护府送信。”
“东河巡夜营现在不在河西吗?怎么会跑到黑龙渡来?”刀疤汉子半信半疑。
“河防调防,我们只是先到探路。”宋龄面不改色。
刀疤汉子又看许照。
“她的文牒呢?”
“新召来的书记员,文牒还没下来。”沈夜从旁边探过头来笑,“老哥,通融一下,我们赶明早的官船。”
“没文牒不能过卡。”刀疤汉子把令牌塞回宋龄手里,“这是黑龙渡的规矩。别说是北镇司,王城来的也得有凭。”
沈夜还要说话,许照忽然上前一步。
“有这个行不行?”
她抬起手,露出掌心里“赤雾已闭”四个字。
灰白色的光从字迹里透出来,在昏暗的码头上像四粒极小的星。
刀疤汉子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缮写人?”
许照听见这三个字,心里猛地一跳。
但她脸上没显,只是平静地把手合上。
“我从南陆来,要去西海处理新的妖祸。”她说,“你要文牒,我没有。但我能写的东西,这里没人写得出来。”
刀疤汉子喉咙动了动,像在犹豫。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喊起来:“走不走啊!别挡道!”
沈夜趁势压低声音:“老哥,缮写人这条路,你拦一个试试。明天她写你名字,你连自己姓啥都记不住。”
刀疤汉子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一挥手:“进去!但你们别惹事,晚上渡口有夜巡,王城卫队的人也在。”
沈夜笑着道了句谢,护着许照和宋龄进了木栅。
三人沿码头走了几十步,沈夜才低声问:“缮写人是什么?你以前听过?”
许照摇头。
“没听过。但那人一看就害怕。可能和我这种能力有关。”
“那就是说,这地方也有会写字改现实的人。”宋龄低声接话,“黑龙渡能一眼认出你,说明他们见过。”
许照没再说话,心里却在反复翻那三个字。
缮写人。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词。
但那个刀疤汉子说出口时,她手心里的字像被风吹了一下,轻轻发烫。
码头上客栈全满,三人最后在一间卖鱼粥的铺子后头租了半间柴房。
柴房极小,勉强铺了两张草席。
宋龄靠墙坐,闭着眼养神。
沈夜把刀垫在膝盖下,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灯光,看那半截刀柄。
许照坐他旁边,低声问:“你爹这刀,以前你见过吗?”
“没有。”沈夜说,“我对他所有的记忆,就只剩一个背影。”
“那你怎么确定这是他的?”
沈夜把刀柄翻过来,底下有几个极小的刻字。
“北镇司沈昭。”他指给许照看。
许照凑近看,果然有五个字,排在刀柄底部,像用针尖一点点刮出来的。
“沈夜。”许照忽然说,“如果明天过河后,我们找到的不是鳞,不是黑鸟,而是你爹留下的更多东西,你会怎么样?”
沈夜笑了一下。
“我能怎么样?该砍的砍,该查的查,该埋的埋。”
“我是说,如果他还活着呢?”
沈夜抬起头,看着柴房顶。
“那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揍一顿。”他说,“问他为什么扔下我。”
许照没再问。
她靠在墙上,透过柴房顶的破洞看天。
天上两轮月亮都出来了,一明一暗,正好挂在河对岸。
“沈夜,那两轮月亮,是不是一直都有?”她问。
“从我记事起就有。”沈夜说,“怎么,你那里不是?”
“不是。”许照说,“我那里只有一轮。”
沈夜认真想了想,说:“那你最好别总盯着看。我小时候听人说,两轮月亮一明一暗,亮的那轮是现在,暗的那轮是过去。总看暗的,会看见以前的事。”
许照把头偏开。
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轮暗月。
它悬在河对岸的远山上,像一只半阖的眼。
“明天渡河,我们会去西海。”她说,“我总觉得,西海那地方,早就有人等我们了。”
“等你的,还是等我的?”沈夜问。
“等我们的。”许照说。
沈夜没接话,只把刀柄重新收回怀里。
外头河风一阵阵拍着码头,船灯在水面上晃成一条条金红色的碎线。
远处有人在唱歌,调子极怪,像哭,又像招魂。
许照合上眼,手心里的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她没看见的是,那行“赤雾已闭”下面,极淡极淡地浮出了两个新字。
“别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