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是被冻醒的。
柴房顶上的破洞漏下一小片月光,正落在她手边,照得那行新浮出来的字清晰无比。
“别渡。”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沈夜还靠在对面的墙边睡觉,呼吸很浅,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梦里也和什么妖物对砍。
宋龄坐在门口,枪横在膝上,眼虽闭着,许照一动她便醒了。
“怎么了?”宋龄低声问。
“我的手心。”许照把右手摊开。
那行“赤雾已闭”还在,下面的“别渡”极淡,却像用细银线绣在掌心,月光一照就发亮。
“之前那四个字不是已经定了吗?怎么又多出两个?”宋龄压低声音。
“我不知道。”许照摇头,“我睡着的时候它自己出来的。也许有东西在警告我。”
宋龄看了那两个字一眼,轻声说:“这渡口确实不太对。我刚才出去走了一圈,夜巡的人比白天多了一倍,还有几个穿青白袍的,不像是当兵的。”
“穿青白袍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一直站在码头最里侧的官船边,不说话也不走动,像在等什么。”宋龄说。
许照把掌心合上,慢慢吐了口气。
“如果我真不能渡河,那西海怎么办?”
“先别想这么多。”宋龄说,“你手心里的字,之前也有过变化。可能只是某种预警,不一定是禁令。”
“可它写的是‘别渡’。”
“那就得弄清楚是别渡河,还是别渡那艘船,还是别在今晚渡。”宋龄看着她,“天亮后再说。”
许照点了点头,把外套裹紧。
沈夜这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像在叫谁的名字。
“他经常这样?”许照问。
“偶尔。”宋龄说,“以前北镇司的人说,沈夜睡梦里会喊他爹。后来长大了,喊得少了,但累极了还是会。”
许照没接话。
外头鱼粥铺已经起了火,空气里飘来一股鲜味,混着河风里淡淡的腥气。
“我出去看看。”许照起身。
“别走远。”宋龄没拦她。
许照推开柴房木门,外头是条极窄的巷子,地上铺满河沙,踩上去咯吱响。
她拐出巷口,码头上已经有人开始为天亮后的渡船做准备了。
几个船工蹲在岸上煮水,有人往船板上泼清漆,还有人用竹竿挑着灯笼挨个照船底。
许照往最里侧那艘官船看去。
船体比旁边几条都高,通体黑漆,船头灯笼上绣着两个金字:“西海”。
青白袍人就站在船下,一共四个,两男两女,一动不动。
许照只看了一眼,就准备退回去。
可就是这一眼,其中一个青白袍人缓缓转过头来。
隔着半条码头,许照看不太清那人的五官,但能感觉到对方在看她。
那目光又轻又凉,像从水底往上望。
许照没躲,反而也看着他。
两人隔空对视了两三秒,那个青白袍人又转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照没再多留,快步回了柴房。
沈夜已经醒了,坐在草席上揉眼睛。
“你跑哪儿去了?”他问。
“码头。”许照说,“那艘官船还停在那儿。青白袍的人也在。”
“西海都护府的船。”宋龄说,“他们来黑龙渡接人,多半是接从西海逃出来的官员家眷。”
“那四个人不像寻常护卫。”许照说,“他们身上没有刀。”
“这就怪了。”沈夜说,“西海都护府的船什么时候不带刀了?那边海妖多,船上不配甲兵,路都走不动。”
宋龄没再说话,只把枪一提。
“天快亮了,收拾一下。等渡口开闸,我们就上船。”
天一亮,码头上的人更多了。
卖货的、找人的、拉纤的、哭丧的,把渡口挤得水泄不通。
沈夜去买船票,宋龄和许照站在码头边等他。
许照一直留意那艘西海官船。
它仍然没动,青白袍人也还站在船下。
“他们不用吃东西吗?”许照问。
宋龄说:“有些大户养的人,是被调教过的,站一天也不会动。别盯着看,免得招麻烦。”
沈夜回来了,手里捏着三张竹片船票。
“普通客船,辰时发。我特意挑了条不大不小的,船主是对老夫妻,本地人。”
“你怎么知道靠谱?”宋龄问。
“船主姓葛,我爹以前巡河时救过他。”沈夜说,“他认出我来了,说舱位随便我们选。”
三人上了船。
那对老夫妻果然和善,葛老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一见沈夜就拉着他的手不放。
“像,真像你爹。”他声音发哑,眼睛也红了一圈,“沈巡使要是还在,黑龙渡哪会乱成这样。”
沈夜拍拍他手背:“葛叔,我爹会回来的。先送我们过河,路上我再跟你细说。”
葛老头点头,招呼老伴准备发船。
船离岸时,许照又看了一眼那艘西海官船。
它仍泊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样子。
“沈夜。”许照低声说,“那艘官船不开,是不是在等我们走?”
“管他等谁。”沈夜说,“我们先走。”
许照没再回头。
客船驶入九曲河,水流比下游更急,船身一起一伏,像骑在一头不断翻身的巨鱼背上。
许照有点头晕,扶着船舷坐下。
沈夜从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
“葛叔给的姜糖,含着。”
“谢谢。”许照接过来,放了一小块进嘴,辛辣的甜从舌尖漫开。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沈夜坐她旁边,“眼下一片青。”
“做了个梦。”许照说,“梦见我写过的故事都变成水,从指尖往外流,怎么都堵不住。”
“那是梦。”沈夜说,“现实里你指尖还包着布呢。”
许照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上的细布已经有些松了,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淡粉色皮肉。
“沈夜,你说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如果全变成真的,那她还是作者吗?”她问。
沈夜认真想了想。
“得看她还认不认那些字。”他说,“我爹以前说,字这种东西,你写它的时候是一回事,它落在纸上又是另一回事。你写的每个字都有自己的命。你不能全管,也管不全。”
许照看着他,像被这句话触了一下。
“你爹没念过书,怎么懂这些?”
“可能是当巡河使久了,听那些行船人说的吧。”沈夜笑,“他老说,字是能当刀用的。”
许照没有再说话。
船到河心,水流越来越急。
葛老头在前面喊:“都坐稳了!前面有片涡子,我绕一绕!”
话音未落,船底突然一震。
许照整个人往前一倾,被沈夜一把拉住。
“船下有什么?”她问。
沈夜已经站起来,手按刀柄。
宋龄从船尾过来,脸色微变:“河里不对劲,有东西跟着船。”
葛老头也变了脸色,连声说:“我天天跑这条河,从来不——”
他话没说完,船尾猛地翘起,又重重拍下,大片水花从两边涌上来。
水里冒出一张脸。
没有皮,整张脸是半透明的,像被揉成一团的油纸,嘴巴一张,发出来的竟是极清晰的几个字。
“把名字……还来……”
沈夜拔刀出鞘,刀尖指着水面。
“什么名字?说清楚!”
那东西往下一沉,船身又是一晃。
许照忽然觉得手心剧痛。
她张开手,那行“别渡”正在疯狂闪烁,像两团快灭的灯。
“它说名字……”许照猛地抬头,“它要的是我们身上带着的名字!船上有名字的东西太多,它认不得,所以一直撞!”
沈夜瞬间明白。
“把写名字的东西全丢下河?不行!我爹的刀柄还带着名字!”
“不是丢。”许照说,“把名字盖住!它只认露出来的字!”
宋龄反应最快,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符,啪地贴在自己枪杆名字处。
沈夜也撕下一截衣袖,把刀柄上的字裹了又裹。
许照自己手心那行字太亮,她抓了把河沙用力抹上去,又用另一只手死死压住。
葛老头茫然地回头:“我船上也有名字啊!船头刻着‘葛家三号’!”
“压住!”沈夜吼。
葛老头的妻子颤巍巍扑到船头,用身体遮住那几个字。
水面重新平静下来。
那股从水底往上涌的寒意慢慢退开,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船底游远了。
许照慢慢松开手,掌心全是沙,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渗。
沈夜过来替她擦:“又磨破了。”
“没事。”许照说,声音还有些抖,“它不止一条。那东西不是妖,它是在河里找字。它以前可能被人用名字封在水底,现在封印松了。”
沈夜脸色难看。
“所以这条河也出事了。”
许照看向船舷外浑黄的河水,忽然低声说:“九曲河,这么大一条河,下面该藏了多少名字。”
“先到对岸再说。”宋龄站在船头,目光扫着水面,“这船不能掉头了。”
葛老头吓得直哆嗦,但手上仍紧紧扳着橹,不敢松劲。
客船在河面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白痕,慢慢离开涡子区。
许照回头看了一眼黑龙渡。
那艘西海官船已经亮了灯,像在晨雾中缓缓驶出。
它果然动了。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