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醒过来的时候,许照正趴在床边,额角压着他的手背。
他动了一下手指,许照立刻惊醒,猛地坐直,眼睛还是红的。
“你醒了。”她声音发干。
“你守多久了?”沈夜问,嗓子像被粗砂磨过。
“没多久。”许照说,“天刚亮。”
沈夜想笑,扯到嘴角的伤,倒吸了口气。
“你这可不像没多久。眼睛都快肿成核桃了。”
许照没理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又拿湿布给他擦额角。
“你左臂脱臼,宋龄给你接回去了。头上撞了一下,这几天别乱动。”
“霍东林呢?”沈夜问。
“没找到。”许照说,“旧道应该已经合上了。我和你师姐都活着,命柱也补上了。如果霍东林还在,要么被压在海里,要么藏在西边。”
沈夜闭了闭眼,像在消化这些。
“你写成那柱子了?”他问。
“写了一个字。”许照说,“‘复’。让命柱想起它原来是什么。”
沈夜啧了一声:“一个字补一根柱子,你以后是不是也能把我写活?”
“不写。”许照说。
“小气。”沈夜笑。
宋龄从外头进来,端着半碗黑乎乎的汤药。
“别笑了,先把药喝下去。”她把碗递到沈夜面前。
沈夜闻了一下,脸皱成一团。
“这什么东西,苦得像烧焦的树皮。”
“都护府药房里的,阿湛翻出来的。”宋龄说,“治伤,也去海毒。你被霍东林的掌风扫过,不喝的话,过几天身上会起灰斑。”
沈夜没再废话,接过碗一口闷了。
许照接过空碗,又递给他半块干饼。
“吃一点。”
沈夜接过来慢慢嚼,忽然说:“青先生呢?回来了吗?”
许照摇头。
“阿湛一直在外面等,还没消息。”
沈夜脸色沉了沉。
“霍东林追我时,我故意往山林里带。他追到半路,突然停了一下,说‘你爹没有喂旧道’。我当时以为他使诈,就没停。后来他就折回去了。”
“他折回去,是想赶在你们之前进旧道。”宋龄说。
“可他还是没赶上。”许照说,“他进旧道时,命柱已经快合了。他想抢,手已经变成石头。我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右手灰了一半。”
“那就是伤得不轻。”沈夜说,“但青先生不会放过他。现在没回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青先生还在追,要么青先生……”
他停住,没往下说。
“别想那么多了。”宋龄说,“先把自己能走的力气养回来。都护府不保险,霍东林只要还活着,青白袍那几个人就还在附近。”
许照点头:“我们天亮后往北走,回九曲河。渡口那边也许能遇到北镇司的人。”
“再歇一个时辰就动身。”宋龄说。
许照没有睡。
她等宋龄出去后,仍坐在沈夜床边。
“你真要回北镇司?”沈夜问。
“不是。”许照说,“先把你送回去。我要再找青先生。他话没说完。而且他说过,今晚退潮是最后一次进旧道的机会。现在海合了,可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手上的字又变了?”沈夜问。
许照摊开手。
“海已合”三个字浮在最下面,像刚被海水平静地推上来。
“青先生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是被谁创造的。”她低声说,“他说‘缮写人’三个字的时候,像在讲一个极老的故事。西海可能只是其中一块碎片。我们才走了第一段。”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来的时候,说自己是写故事的人。”他说,“那这些会不会都是你以前写的?”
许照摇头。
“不是。我没写过玄苍南陆,也没写过西海。但我越走越觉得熟悉,像这些东西曾经在什么地方被写过。不是我的故事,是比我更早的人。”
“你怕吗?”沈夜问。
许照看着他。
“怕。但更想弄清楚。”
沈夜吃力地笑了一下:“那行。等我能走,我继续陪你查。去他娘的回北镇司。”
许照轻轻笑了一下。
“你先活着再说。”
一个时辰后,三人从都护府后门离开。
阿湛坚持要跟。
“师父没回来,我留在这里也没用。”他说,“我认得西边的路,也认得青白袍的人。你们带上我,总比瞎走强。”
宋龄看他一眼,点头。
四人沿海边高地往北走,海风极大,吹得人走路都斜着。
许照时不时回头,总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
“怎么了?”沈夜问。
“没事。可能太累。”许照说。
可她手心的“海已合”三个字,一路都在轻轻发烫。
像在提醒她,海没有完全安静。
走了大半日,四人拐进一处废弃盐村歇脚。
沈夜靠墙坐下,脸色发白,但精神还好。
宋龄用石头垒了个小灶,让阿湛去捡干柴。
许照坐在门口,看着西边海面上一条极细的白线。
“那是什么?”她低声问。
沈夜顺着她目光看去。
海天之间,那条白线像被风拉直了,正在慢慢变粗。
“像浪。”沈夜说。
“可海面没风。”许照说。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那白线越靠越近,最后终于看清了。
是一队船。
灰白色的小船,密密麻麻,从海天尽头朝岸边驶来。
“那是……石头船。”许照睁大了眼。
船体没有帆,也没有桨,像一块块被海水雕出来的白石,自己滑行。
每艘船上都站着人。
不对,是石人。
成千上万的石人,面朝北方,像从西海最深处归来。
“他们真的回来了。”许照喃喃。
沈夜已经握住了刀柄,宋龄也从屋里冲出来,脸色铁青。
“那些石人是从旧道方向来的。”宋龄说,“它们没停。”
“它们要去哪儿?”阿湛吓得声音都变了。
许照没回答。
因为她看见第一排石人身后,站着一个极熟悉的身影。
青先生。
他空着一只袖子,站在最大的一艘石船船头,正缓缓抬起仅剩的右手。
掌心蓝字亮如星辰。
“他果然是去带它们回来。”许照低声说。
石船靠岸时没有声音。
浪打在灰白色的船身上,像被吸进去了一样,连一点水花都不溅。
第一艘船停在离岸十几步远的浅水里,船头轻触礁石,像有人从船底托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