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在响,不是崩塌,是一种极低沉极悠长的震动,像有无数只手掌从地底深处慢慢合十。
许照架着宋龄在旧道里拼命跑,蓝光从身后追上来,把她们两个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礁石壁上。
“你别管我。”宋龄吐了一口血沫,伸手要推她。
“别说话。”许照没松,反而把她胳膊抓得更紧。
海水开始从头顶往下渗。
一滴、两滴,然后变成了小股的水流,像整座海都要重新压下来。
“旧道要合了!”宋龄低喊,“出口在听潮台下面!我们得找到那三十七级石阶!”
许照咬紧牙,左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她知道宋龄说得对。
如果命柱被补上,旧道就会重新沉进海床,头顶那片被古人撑住的海水会全部回落。
“往左。”她突然说。
蓝石从她怀中自己浮出来,飞得极低,像在给她们带路。
两人跟着蓝石拐进一条很窄的侧道。
这条路被海水泡得极滑,两旁全是倒下的石柱和断梁。
许照踩到一块松动的石片,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扑倒。
宋龄反手抓住她后领,狠狠往上一提。
“起来!”
许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膝盖已经磕破了,血混着海水往下流。
蓝石越飞越快,最后停在一处极窄的石门前。
“是出口!”许照喊。
她抬起手,把掌心里已经重新亮起的灰字用力按在门上。
“门开!”
石门轰地裂开一条缝。
外头的海风猛灌进来,像一记极重的耳光抽在脸上。
许照和宋龄一前一后挤了出去。
她们回到了听潮台下的石阶上。
潮水正在猛涨,黑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三十七级石阶一级一级地淹没。
许照拖着宋龄往上爬。
浪头一次次打下来,像有人从后面不断推她们,又不断拉她们。
“沈夜……”宋龄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还在林子里!”
许照抬头朝西边看。
府外山林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像一条黑龙从树梢间腾起来。
“先上岸!”许照说。
两人终于爬回听潮台,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
许照跪在地上,一边咳水一边朝山林方向看。
“霍东林刚才进了旧道,那沈夜……”
“别想太多。”宋龄用枪拄地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那小子命硬得很,一向如此。我们去找他。”
阿湛从回廊里冲出来,手里抱着一卷旧袍子和两个水囊。
“你们回来了!我听见海在叫,就猜你们成了!”
“沈夜呢?”许照问。
阿湛脸色一僵:“他……他还没回来。我师父已经往山林去了。”
“青先生也去了?”宋龄一惊。
“师父说,不能让霍东林再找到你们。他去找霍东林了!”
许照没再说话,扯下湿外袍,拧了一把水就朝山下跑。
宋龄紧跟着,两人从都护府侧门冲出,一路往西边山林赶。
越靠近山林,空气越热,像有人把整片树林都点着了。
地上到处是断枝和焦土,有几棵树被从中间劈开,断口处流着暗红色的树汁,像血。
“沈夜!”许照喊。
没人应。
“沈夜!”她又喊,声音已经发哑。
宋龄用枪拨开一片被火烧弯的灌木,发现地上有一条极长的拖痕。
“这里有人被拖走了。”她低声说。
许照心里一沉,沿着拖痕往前走。
拖痕尽头是一处被砸出来的浅坑。
沈夜躺在坑底,外袍全被撕烂,脸上全是血,一只胳膊扭曲地压在身下,像断了一样。
他旁边还倒着半块青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潮”字。
“沈夜!”许照几乎是摔进坑里的,伸手去探他鼻息。
还有气。
“宋龄!”她抬头喊。
宋龄已经跳下来,动作极快地检查了沈夜的胳膊和胸肋。
“左臂脱臼,骨头没断。血主要是皮外伤。头撞过,但没碎。”宋龄边说边撕下一截衣摆,替沈夜固定左臂。
许照按住沈夜胸口的伤,手抖得厉害。
“他一个人挡了霍东林那么久。”她说。
“所以他命大。”宋龄说,“先把他弄上去。”
两人合力把沈夜从坑里拉出来。
许照背不动,宋龄二话不说,把人往背上一扛,虽然自己也有伤,却硬是站得笔直。
“走。”宋龄说。
三人回到都护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阿湛烧了热水,又翻出半瓶止血散。
青先生没有回来。
许照坐在沈夜床边,给他擦脸。
沈夜脸上全是泥和血,擦了半天,才露出原本的轮廓。
他眉毛上那道旧疤更红了,像被什么利刃重新划了一遍。
“沈夜。”许照轻声叫他。
沈夜眼皮动了一下,没醒。
“他做梦了。”宋龄靠在门边说,“一直在喊他爹。”
许照没说话,把被子给他拉上。
“霍东林还没找到。”宋龄说,“但旧道应该已经合了。如果他没逃出来,现在就被压在海里了。”
“如果逃出来呢?”许照问。
“那我们就得在他恢复之前,再杀他一次。”宋龄说。
许照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海面确实平静了不少,西边天空上,那层薄薄的黑云已经散了一半。
“黑鸟也没了。”她说。
“可能和命柱有关。”宋龄说,“海一合,有些东西就断了。”
“可我的字还在。”许照低头看手心。
“赤雾已闭”还是那四个字,只是颜色淡了一些。
旁边隐隐多了半句新话,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海已合。”
许照合上手。
“宋龄,青先生让我来听潮台,说会告诉我为什么我写的字会成真。我现在只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呢?”
“还有别的缮写人。”许照说,“或者别的书。青先生一定没说完。他去找霍东林,不单是拦他,可能也是去找那些没说完的东西。”
宋龄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等沈夜醒了,我们再做下一步。你也要歇,别把命也写进去。”
许照“嗯”了一声,重新坐到床边,靠着墙闭上了眼。
窗外,海面在晨光里缓慢起伏,像极疲倦的呼吸。
远处,都护府西面的山林里,一个青白袍人慢慢走出余烬。
他空着一只袖子,脸上全是灰,却还在笑。
“该回来了。”他望着渐渐升起的太阳,低声道。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听潮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