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没有立刻离开西海。
那天傍晚,她坚持要去一趟青先生说的旧港。
沈夜和宋龄拗不过她,加上阿湛也红着眼说想看看师父最后去了哪儿,四人便沿着海岸往南走。
旧港塌得比他们上次来时更严重,原本还能看到的几截木桩和半座庙墙,现在全被潮水吞得干净,只剩一圈发白的礁石从海面下露出来。
“那里。”阿湛指着西边,“我师父以前说,旧港在月落之后会有路浮出来。”
许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夕阳正往下掉,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在离岸约莫几十丈的地方,有一条极窄的灰白色浅滩正随着退潮慢慢露出。
它从旧港废墟一直向西延伸,远得看不见尽头。
“那就是新滩。”许照说。
“看起来和普通沙滩也没什么两样。”沈夜说。
“但青先生说,能走到别的世界。”许照脱了鞋,赤脚踩进浅水里,朝前走了几步。
水极凉,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她弯下腰,从水里捞起一块灰白色的小石片。
石片表面有一行极细的纹路,像字,又像水痕。
“沈夜,你来看。”她喊。
沈夜走过来,也光着脚。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旧话。”许照说,“是‘从此往西,不记归期’。”
沈夜沉默了一下,把石片放回水里。
“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见过这条路?”他问。
“也许。”许照说,“他追霍东林到了旧港,霍东林开过地宫。如果他没死,可能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沈夜低着头,水没到他的小腿,海风从西边吹来,把他额发全往后吹。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轻声说。
许照没接话。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阿湛站在岸边,忽然叫了一声:“那儿有个人!”
几人都是一惊,顺着阿湛指的西边看去。
新滩尽头的海面上,果然有一个极淡的人影正慢慢走着。
他朝西去,不回头,像被海天之间的一线光吞在肚子里。
“是青先生。”许照说。
“他没跟那些石人留下。”宋龄低声说,“他上路了。”
“那条路真能走人。”沈夜说。
许照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轻轻说了一句。
“他去找答案了。”
阿湛跪在沙滩上,对着西边磕了三个头。
许照和沈夜没有拦他。
“我们回去吧。”宋龄说,“这地方,我们以后还会来。”
许照点头。
四人回到盐村已是深夜,简单吃了点东西,各自找地方休息。
许照睡不着,坐在火堆边看自己的手。
“路出”两个字很安静,没再发烫。
她试着在心里默写了一句:“这条路能带我回去。”
手指没反应。
字也没浮出来。
“别试了。”沈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躺在地上侧过脸看她,“你今天太累。写不出来的。”
“我在想,青先生走到头没有。”许照说。
“谁知道。”沈夜说,“也许走到一半就睡着了。”
许照笑了一下:“那希望他睡醒了还能继续走。”
“他那只空袖子,不也是用命在写字。”沈夜说,“你们这些缮写人,怎么都一个样。”
“还有谁?”
“你啊。”沈夜说,“写一个字就掉一层皮。”
许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上还缠着布,掌心有旧伤和新伤交叠,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也许他比我更清楚代价。”许照说,“所以他才走得那么快。”
沈夜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说:“许照,如果那条路能回到你原来的世界,你会走吗?”
许照想了想。
“不知道。我那边没有两轮月亮,也没有九曲河。可能更安全。但这里有些东西,我放不下。”
“比如呢?”
“比如还没弄清楚的真相。”许照说,“比如镇妖谱,比如石人,比如霍东林去了哪儿。还比如……你爹。”
沈夜翻了个身,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那轮暗月。
“我爹如果没死,我迟早会找到他。如果他死了,我也得知道他在哪里闭的眼。”
“那我们就继续查。”许照说。
“好。”沈夜说。
第二天一早,四人启程回南陆。
沿原路穿过黑石川,回到铁尺滩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北镇司还在,墙没倒,阵文也没灭。
老周从里面冲出来,看见他们时眼眶一下红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南陆这几天到处都在传西海的事,说你们在渡口挡了黑鸟,又说旧港被海吞了。我还以为你们……”
“周叔,我们命硬。”沈夜拍拍他肩膀,“有热饭没有?”
“有有有!”老周连声说,“进去说,进去说!”
几人进了北镇司,宋龄先去找司里老人报事,许照和沈夜坐在堂屋里等饭。
老周端来一锅杂粮粥和几块咸鱼,又给许照倒了热水。
“许姑娘,你这次去西海,可瘦了一大圈。”他说。
许照笑了笑:“会胖回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周搓着手,“这年头,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沈夜一边喝粥一边问:“这些天司里有没有收到西边来的信?”
“有。”老周压低声音,“前天来了一封,从西海都护府方向来的,写得乱七八糟,但落款有官印。司主一看,说先别声张。”
“信上写的什么?”宋龄正好从外头进来。
“说西海镇守霍东林没死,已从旧港脱困。都护府请求南陆北镇司协助搜捕。”老周说。
沈夜和宋龄对视一眼。
“霍东林果然还活着。”宋龄说。
“信里还提了一句。”老周又说,“说霍东林不是一个人,有青白袍数人跟随。为首那人手里拿着一块会发蓝光的石头,走到哪儿,哪儿的海鸟就往下掉。”
许照的手心突然一烫。
她低头看。
“路出”两个字下面,又冒出两个新字:“追北。”
“霍东林往北去了。”许照站起来,“他去了北陆方向。”
沈夜一口粥差点呛住。
“北陆?那地方百年前就被赤雾毁了,他去那儿干什么?”
“找城。”许照说,“赤雾城。他没了西海,就要去找另一座有旧字的地方。”
她说完走到门口,看向北方。
北边的天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山线上。
“我们得去北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