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林老七就把所有人叫了起来。
风已经小了些,但站在屋外还是觉得冷,像有看不见的细丝从北边不断抽过来,勒在脸上。
“过坡要趁这个时候,天亮前风最老实。”林老七压低声音,把裤腿扎紧,“上了坡别看两边,也别回头。看到什么都当没看到。”
“看到什么?”许照问。
“什么都有可能。”林老七说,“人影、旧马、破旗子,还有一次我看见过一群穿灰衣服的人跪在风里。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当时我爷在我前面,一句话没说,拉着我就跑。”
沈夜把“止”字石挂在腰上,又给许照整了整衣领。
“你走我后面,别离太远。宋龄押尾。”
四人排成一列,朝回风坡上走。
坡上的土很松,像被风长年吹散了又落回来,踩上去没声音。
天边透出极薄的一层灰白,刚好能看清脚下的碎石。
林老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嘴里不停默念着什么。
许照听了一会儿,像在数数。
“到了。”林老七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朝后做了个手势。
许照跟着蹲下,抬头往前看。
坡顶就在几十步外,风从那边灌过来,比半坡猛了数倍,吹得她头发横飞,衣摆啪啪响。
“上坡顶之后别停。风会从脚脖子开始卷。谁要觉得有人在抓脚,就蹲下,等它过去。”
沈夜回头看了许照一眼:“怕就抓我腰带。”
许照说:“没那么怕。”
宋龄在后面低声催:“走。”
林老七第一个冲出去。
沈夜紧跟,许照贴着沈夜背后,宋龄断后。
一上坡顶,许照就知道什么叫风抓脚了。
那风不是从前面吹来,是从下面往上钻,贴着地面,像无数极冷的手指顺着脚踝往上摸,好几次像要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她咬着牙往前跑,眼睛只盯着沈夜的后背。
可风里渐渐有声音了。
极轻,像有人在喊。
“许照。”
她脚步一滞。
“别听!”沈夜在前面低吼,没回头,手却往后一伸,准确攥住她手腕。
许照被拉着继续跑。
可那声音又响了。
“许照,你还要不要回去?”
她心里一紧,像是有什么从风里伸进来,轻轻拨了一下她最不想动的那根弦。
“别回头!”宋龄在后面喊。
许照没有回头。
她开始在心里写字。
一句极短的话:“风不记得我。”
掌心里的字像被凉水激了一下,跳了跳。
风里的声音一下远了,像被人从耳边拉走。
她脚下一轻,跟着沈夜连冲几步,终于翻过坡顶,冲进北坡下的一片矮树林里。
四人都喘得厉害。
林老七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脸都白了。
“刚才谁喊名字了?风差点活过来!”
“不是我们喊的。”沈夜说,“是风自己喊的。”
“那更邪。”林老七咽了口唾沫,“这里以前是古战场,地下埋了多少人。风记得他们,就学他们说话。”
许照蹲在地上,额角的汗已经被风吹冷。
“它喊了我名字。”她说。
“你怎么应?”林老七紧张起来。
“没应。”许照说,“我写字了。”
“写字?”林老七一脸不信,“风也能用字压?”
“能。”许照说,“我写‘风不记得我’,它就不追了。”
林老七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们这些玩字的,真他娘邪门。”
沈夜笑了一声,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过去:“歇一炷香,继续往北。鬼头岭还有多远?”
“不远了,再走小半天就能看见。”林老七喝了口水,声音还发虚,“但那片比回风坡更怪。路旁边全是人头石。我爷说,那些人头石是以前北陆城的人逃出来时变的。谁多看一眼,晚上就做噩梦。”
许照和沈夜对视一眼。
“又是石人?”沈夜说。
“不是西海那种。”许照说,“西海石人是黑鸟石化后自己走,北陆如果也有,可能是赤雾干的。赤雾能把人变成空壳。”
林老七听他们说话,眼睛越睁越大。
“你们到底在西海干了什么?怎么听上去像把天捅了半截?”
“以后再讲。”宋龄说,“先赶路。”
四人重新上路。
越往北,树越少,空气越干,像走在另一片和南陆完全不同的荒地上。
鬼头岭果然如林老七所说,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人形灰石。
那些石像大多只剩半截,有的没头,有的没腿,还有些斜插在土里,像被人从天上丢下来的。
许照不去看它们,只低头赶路。
可她的指尖老在跳。
“霍东林也在这里。”她忽然说。
沈夜脚步一顿。
“你感觉到了?”
“手心上的字在往西偏。他离我们不远,可能已经到北陆旧城边上了。”许照说。
“那还等什么?加速。”沈夜说。
林老七叫起来:“加速?再往前就是雾区了,天快黑,进去出不来!”
许照抬头,果然看见北边极远处压着一层淡红色的雾气,像一条极长的旧伤痕横在天边。
“那就是赤雾城?”她问。
“只是边上的散雾。”林老七说,“主城还要再往北走两天。但这里入夜后雾会漫出来,所以不能夜行。”
“如果霍东林趁夜进去呢?”沈夜问。
“那他得有命活到早上。”林老七说,“赤雾夜里能吞人。”
许照沉默了一瞬,望向那片红雾。
“我能感觉到,他进去了。”她说。
宋龄走过来:“你确定?”
“手心的字越来越烫,像被那雾煮着。”许照张开手,掌心已经红了一片,“他在往里走。我越靠近,越能看见他走过的地方。像水痕一样,全是蓝色的。”
“霍东林带着海笔的字进赤雾,他应该也付出了代价。”宋龄说。
“所以我们要赶上。”许照说,“不能等明天。今晚我先进雾。他伤的伤,残的残,走不远。”
“你疯了?”沈夜一把抓住她,“白天过坡都差点没了半条命,晚上进雾区,你怎么出来?”
“我认得他的蓝痕。”许照说,“他走过的地方,雾会分开。我踩着他的痕走,不会散。”
“我跟你一起。”沈夜说。
“不行。”许照说,“那雾认字。你身上的刀柄带着你爹的名字,它一碰到就会追你。只能我一个人。”
沈夜不说话了。
许照缓了缓语气:“沈夜,我不是逞强。我的字在里面比他管用。你在外面接应,我进去把霍东林的蓝痕断了,让他出不来。就这一次。”
沈夜盯着她,喉结动了动。
“多久?”
“天亮之前。”许照说,“如果天亮我没回来,你们再进来。不要早,早了会喂雾。”
宋龄从身上摸出三枚白符石,放进许照口袋里。
“别死。”
许照点头,转身朝那片淡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