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就觉得,西海旧城、赤雾、黑鸟,这些东西像是在某一本书里存在过。
不是她的书。
是很多作者。
很多半途而废的人。
“陆轻,我该怎么把你弄出来?”许照问。
“你写下去。”陆轻说,“现在。就在墙上写。我不需要出来。我只需要你告诉我,我该不该吃掉那些名字。”
许照鼻子一酸。
“不该。”她说。
“那我就不吃。”陆轻说,“我在这里压了它们一百年。我还能再压一百年。只要你给我一句准话。”
许照把手指从裂缝里抽回来,用指尖血在墙上慢慢写。
“陆轻不吃名字。他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走。”
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从她胸口里往外拽线。
墙上的裂缝在字迹落下后,慢慢合拢。
霍东林扑上来,想用那只能动的手打断她。
“你疯了!他再压一百年,这里的名字也不会归我!你是在毁我的路!”
许照没停。
宋龄从雾外冲进来的时候,许照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没看见宋龄,也没看见跟在后面浑身是血的沈夜。
她只听见霍东林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吼叫,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我明白了。”许照轻轻说,“霍东林。你要的根本不是名字,也不是路。你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待在那个地宫里。你出来之后,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霍东林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脸上那半张石片啪地裂开,掉在地上。
他整张脸露了出来。
年轻,瘦削,眼睛黑得发蓝。
原来他并不老。
只是被埋了太久,像一尊在海底冷了一千年的石像。
“你说得对。”他说,“我只是想出来。可出来以后,全是雾。”
许照没说话。
“你杀我,还是让我走?”他问。
“我不杀你。”许照说,“但你不能再拿名字当柴。西海的海已经合了,北陆的墙也补了。你那条路断了。”
“断了吗?”霍东林低头看自己已经石化到肩的右臂,忽然笑了,“可你的路才刚开始。等你走进那片雾,你会知道,断的只是我。”
他说完,转身朝赤雾最深处走去。
许照没有拦。
宋龄要追,被许照拉住。
“让他走。”她说,“这一回,他真的走不远了。”
果然,霍东林走出几十步后,身体从脚开始变白,像被那雾一点点吸干。
最后他停在雾中,成了一尊灰白色的石像,面朝北方,像极了他当年从地宫里爬出来时,第一眼望的方向。
许照没看他。
她转过身,看见沈夜半跪在地上,正冲她笑。
“你写字的样子,真他娘不要命。”他说,声音发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许照走过去,蹲下,把外袍脱下来按在他胸口渗血的伤处。
“你才不要命。谁让你们进来的?”
“雾散了。”宋龄说,“天快亮时,整片雾从中间让开一条路。我们顺着蓝痕进来的。”
许照抬头。
天确实亮了。
雾正在退去,像被太阳从地面一点点抽走。
那面旧墙仍站在那里,裂缝已经看不见了。
“陆轻还在里面。”许照低声说。
“你写的?”沈夜问。
“是。”许照说,“我给了他一句下文。他就能继续站下去。”
沈夜没再问。
有些东西,他不需要全懂。
“那还去北陆城吗?”他问。
许照看向北边。
雾散之后,极远处有一片灰黑色的城廓,像被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揭起来。
“去。”她说,“那个城还在等。”
沈夜伤得不轻,但坚持不肯多歇。
宋龄替他重新换了药,又用许照给的那块“归”字符石压住最深的伤口。符石贴上去时,伤口周围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光,血算是止住了。
“你别再当自己是铁打的。”宋龄说。
“我要是铁打的,早锈在回风坡了。”沈夜扶着刀站起来,冲许照抬了抬下巴,“走。”
四人继续往北。
雾散后的土地像被抽掉了一层颜色,灰白干裂,连草根都发脆。
鬼头岭早被甩在身后,再往前,天地之间只剩下那片黑灰色的城廓。
“这就是北陆旧城?”林老七缩了缩脖子,“我爷爷说,这城外面以前有三十六座烽火台,后来全被雾埋了。现在城还在,说明里面的东西也没走。”
“城里有东西?”许照问。
“不知道。”林老七说,“但赤雾从里面往外吹了百年,你说城里能没东西吗?只是没人敢进去。”
“那我们现在进去。”许照说。
林老七脸都绿了。
“不是吧?你们才从雾里出来,又进城?那城墙下全是旧名字,风一过就跟鬼开会似的。”
“你怕就在城外等。”沈夜说。
“我不怕。我是为你们好。”林老七挺了挺胸,声音却虚。
宋龄看了他一眼:“你留在城外。若我们夜里不出来,你就原路回去报信。”
“行。”林老七答应得飞快。
三人走到城门前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得整座城明晃晃的,反而更不真实。
城墙极高,通体灰黑,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
城门前横着一块断碑,碑上无字。
“字碑。”许照说,“以前有人在这里写字镇城。后来字被抹了。”
“你感觉到什么没有?”沈夜问。
“很冷。”许照说,“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坐着,等我们进去。”
宋龄提枪走前,枪尖轻轻抵上城门。
那门极高,却一碰就开,像里面有人松了手。
门后是一条极阔的长街,两旁屋舍仍在,只是所有门都朝外开着,像住在这里的人某天同时走出去,再也没回来。
“石人。”沈夜低声道。
许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靠着许多人形石像。
和西海的不同,这些石像面容模糊,像被极热的风吹过,五官都融掉了一半。
“不要碰它们。”许照说,“它们不是全死。有些可能只是睡了。”
沈夜握着刀,从石人中间穿过。
城里极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三人走到长街尽头,许照忽然站住了。
面前是一处极宽的十字街心,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本极厚极旧的册子。
“那是什么?”宋龄问。
“名册。”许照说。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想碰那本册子。
“别。”沈夜拉住她,“太像陷阱。”
“不是陷阱。”许照说,“陆轻说过,他抱着一本极厚的册子,站在牌坊下。这册子可能就是他当年拿的那本。墙里的他走不了,可册子先掉出来了。”
她说完,手指已经落在册子表面。
极冷。
不是凉,是冷,像冰面下藏着一层更冰的水。
许照把它拿起来。
册子不重,轻得像是空的。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不是用墨写的,像用极淡的灰烟凝成,许照的指尖一碰,那些字就轻轻散开,又慢慢合拢。
“这里全是北陆旧城的人。”她说。
“这么多,都困在册子里?”宋龄问。
“不是困。”许照说,“是记。有人在城陷之前,把全城人的名字都写进了这册子。写的人就是陆轻。”
沈夜问:“你能读出这些名字吗?”
“能。”许照说,“但太多了。得一个个叫,太慢。”
“有没有办法一起叫醒?”宋龄问。
“有。”许照说,“写一句引子。让所有名字自己回应。”
她翻开册子,走到那座石台上,把册子摊开,又用指尖在石台上慢慢写下七个字。
“北陆旧城,名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