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之后，许照闻到了极重的潮气，像整条九曲河的旧水都沉在这里。
她迈进去，脚下的石阶变成了一种极光滑的黑色石板，像被无数人走了几百年，中间磨出浅浅的槽。
沈昭走在她前面，肩背微微弓着，像怕碰掉头顶低垂下来的什么东西。
“别抬头。”他说。
许照没问为什么。
她低着脑袋，只盯着沈昭脚后跟。
路不宽，两侧全是河底黑泥和缠成一团的老树根。
空气湿得发黏，像在水底下挤出来的。
“这地方以前是官渡吗？”她问。
“不算官。”沈昭说，“是野渡。什么人都有。走得多了，就成了路。后来河改道，渡口废了，路就沉了。”
“那下面到底通哪里？”
“不好说。”沈昭叹了口气，“以前有说通阴曹的，有说通旧城的，还有说通人梦里去的。都只是老人讲故事。我祖上也没真下去过。”
许照没再问，只把外袍裹紧。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排灯柱。
那些灯柱不高，只有半人，全是石制的，灯盘里没有油，却有一点极小的黄火在烧。
“这些是引路灯。”沈昭说，“人死后名字从这走，灯亮一盏，就过一站。走完全程，才算出南陆。”
许照看着那排灯柱，心里发紧。
“那活着的人走完会怎么样？”她问。
“所以这条路以前不许活人走。”沈昭说，“可今天我们偏走了。你后悔吗？”
“不后悔。”许照说。
沈昭笑了一下：“我也不。”
两人继续往前，许照发现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极旧的小房子。
那些房子比人还矮，门只有半人高，窗子像用刀随便凿出来的。
“这是给名字住的。”沈昭说，“每个名字来，分一间。等接引的人来叫，再上路。”
“那这些房里还有人吗？”许照问。
“应该没了。”沈昭说，“你看，门都开着。”
许照凑近一间，果然里面空荡荡的，只在地上留着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都散成灰了。”她说。
“名字放久了，没人叫，就成灰。”沈昭说。
许照没说话。
她突然想起自己那本没写完的书，和北陆册子里全城人的名字。
如果她也被人忘掉，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小堆灰？
“别多想。”沈昭像看出来了，“能走到这里，说明你的名字还热着。”
两人又走了一阵，路面忽然向下一沉。
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小的石桥。
桥下没有水，只有一片黑沉沉的虚空。
桥头刻着三个字：“忘川渡”。
许照停住脚步。
“忘川？”她低声重复。
“不是你们那边那个。”沈昭说，“这里叫‘小忘川’。河早就干了，桥还在。过桥的时候不能说话，也不能回头。”
许照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桥。
桥极窄，仅容一人。
许照走上去，脚底下的石板轻得像浮着的。
她屏住呼吸，不敢往桥下看。
沈昭忽然停下。
“有人。”他低声说。
许照心头一凉。
桥那头，果然慢慢走出一个人。
极瘦，灰袍，赤脚，面容模糊得厉害。
那人朝他们做了个手势，像在要什么东西。
“他要买路钱。”沈昭说，“这桥不让白过。活人过桥，给真名。”
许照怔住。
“给名字？那不是会留在这里？”
“只给半个。”沈昭说，“过桥后还能用。可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不完整了。少一笔，或者少半个音。”
许照犹豫了。
“没有别的办法？”她问。
“有。”沈昭说，“给它一个已经死掉的名字。它分不出。但我不干这事。我爹说，用死人名字过桥，桥会塌。”
许照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他们才走到一半。
“我给。”她说，“半个字。”
那灰袍人慢慢抬起手，掌心托着一只极小的黑碗。
许照咬破手指，在空中悬了悬，没有写，只轻轻说：“照。”
那灰袍人低头一看，碗里多了半粒光，亮得像碎星。
它往旁边一让。
“走吧。”沈昭低声说。
两人过了桥，谁都没有回头。
许照走了几十步，才问：“半个‘照’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别人叫你的名字，会轻一点。”沈昭说，“不碍事。”
许照“嗯”了一声，把手拢进袖中。
路越来越宽，两边的灯柱也密了起来。
他们似乎快走到渡口的尽头。
“前面就是旧渡台。”沈昭说，“以前名字从那里上船。我们今天不渡船，只取一样东西。”
“什么？”
“回灯渡的名字册。”
许照一怔。
“你说这下面有册子？”
“有。”沈昭说，“每个旧渡口都有一本底册，记着所有从这过的名字。回灯渡封路前，底册被压在渡台下面。你既然能认字，就能拿它。”
许照心里一动。
“拿了底册，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名字重新被叫到？”
“也许。”沈昭说，“但得有人看。先拿出去再说。”
许照加快脚步。
渡台已经能看见了。
是一座半塌的石台，台下有一扇极矮的铁门。
铁门锈得发黑，但没有锁。
许照伸手一拉，门便倒了半扇。
里面极窄，堆满旧木箱和烂布。
她翻了几下，在最底下摸到一本硬得发脆的册子。
“是它。”许照把册子慢慢抽出来。
那册子表面没有字，只在边角用细麻线缝着。
她刚想翻开，沈昭一把按住她手。
“别在这儿看。它刚见空气，字都还睡着。你在这儿翻，能把方圆百里的东西全叫来。”
许照点头，把册子收进前襟。
“走。回岸上。”沈昭说。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
过小忘川时，那灰袍人已经不见了。
许照没说话，只紧跟着沈昭。
快到出口时，她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门要关了。”她说。
“跑！”沈昭低喝。
两人冲进石门，身后整条旧路像被水从两边往中间挤，黑色石板一块接一块翻起。
他们拼命往上跑，水从身后追来，像一条极冷的舌头。
岸上的火光越来越大。
沈夜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快！灯笼要灭了！”
许照使出全身力气，一脚踩上最后一级石阶。
沈昭从旁一推，把她推上了岸。
他自己也跟着扑出来。
九曲河像被从中间劈开，又轰然合拢。
那盏旧灯笼的火苗一晃，彻底灭了。
许照躺在河滩上，怀里死死抱着那本黑皮旧册，喘得说不出一句话。
沈夜跪在她旁边，脸比她还白。
“你再不回来，我就把河给填了。”
他说。
许照想笑，却连扯嘴角的力气都没了。
“找到了。”
她哑着嗓子说。
“底册。”
沈夜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本旧册子被河风吹开一角，里面的字正在慢慢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