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听完之后,很久没说话。
老周坐在门槛上,用湿布按着后脑,阿湛在院子里喂鸡,只有宋龄还擦着枪。
“你姑姑的半个字,确实可以钩那盏灯。但钩出来之后呢?”沈昭问。
“把灯灭掉。”许照说。
“那半个字也会跟着没。”沈昭说,“沈家就断了一份名。”
“不断。”许照说,“半名不是全名。它是从全名里分出来的影子。只要全名还在,影子灭了,反而能让那整份名收回来。”
沈昭看她:“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许照说,“那半个字不是真的沈照,是半卷拆出来的名壳。和墨缺手里的半名一样,能引路,能点灯。但只要它烧了,沈照的全名就会自己回到你们家。你们只要重新叫一次她的名字,她就能安住。”
沈昭说:“可你怎么钩?那灯在墨缺手边。我们总不能再进白狐原。”
“不用进去。”许照说,“灯照的是名字。我们站在原边,让沈夜叫沈照。那灯自己会往这边看。它看过来,我就能把半名从灯口拉出来。”
宋龄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么简单?”
“听起来简单。”许照说,“但做起来,我们三个得站在同一条线上,谁都不能偏。因为灯照的是三条名。它一乱,半名就散在原上。”
沈夜说:“怎么站?你说。”
许照让阿湛从屋里搬出一把黑布尺,平铺在地上。
“这是北镇司旧时量水用的,能压气。我们三个站上去,左脚踩实,右脚微抬。墨缺照名时,灯先扫脚后跟,再上升。只要脚后跟压住,名字就不至于被整条钩出去。”
“你从哪儿学来的?”沈昭问。
“底册背面有写。我昨晚翻到了。”许照说。
沈昭点头:“那好。今晚试。但我不进原边,我老了,脚后跟没你们稳。我站最后,沈夜站中间,许照最前。灯若真来,先照她。她只要不慌,就能把沈照那半个字叫出来。”
“我不慌。”许照说。
三人商定。
夜里,许照和沈夜、沈昭摸黑去了白狐原东边。
那盏石灯在极远的半坡台上亮着,蓝光细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针。
“它在等。”许照说。
“灯没动。”沈夜低声说,“还没照过来。”
“我们站好。”许照说。
三人踩上黑布尺,面朝白狐原。
许照最先开口:“沈照。”
风里没有回应。
“沈照。”她又叫了一声。
蓝光忽然从半坡台上直起来,像一只极细的眼睛转向这边。
“来了。”许照说。
蓝光极快,从原心直直扫过来。
先到许照脚边,再往上升,像一条冷蛇沿着布尺爬。
“别动。”沈昭在后面说。
蓝光停住了,就停在许照脚前半寸,像在辨认什么。
“沈照。”许照第三次叫。
灯口像被什么拽了一下,那蓝光里浮出一小团灰白。
“出来了。”许照说。
那是一点极淡极淡的字影,几乎看不见,像从极远的旧梦里被喊醒的半个音。
“它在向我们这边来。”沈夜低声说。
“别接它。”许照说,“让它自己走完。它是被叫出来的,不能被抱。”
沈夜没动。
那灰白字影沿着蓝光一点一点飘过来,最后落在黑布尺上。
许照慢慢抬起手,没碰它。
“你回你家。”她说。
那字影像听懂了,轻轻一旋,从沈夜身边掠过,飞向沈昭。
沈昭闭着眼,低声说:“沈照,回家了。”
灰白字影没入沈昭心口,像一片极薄的雪落进温土里。
蓝光猛地一缩,朝半坡台退去。
“成功了。”许照说。
她刚松一口气,半坡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碎裂声。
“灯芯裂了。”沈昭说。
“快走。”许照脸色一紧。
三人转身便走,身后的蓝光却爆了一样,把半片原野都染成青蓝色。
“墨缺没省油了,他全点了!”沈夜骂。
“跑!”许照喊。
三人沿河谷狂奔。
蓝光追到原边,像被什么挡住,终于没再追出来。
许照跪在河谷口,大口喘气。
“他烧灯了。”她说,“明天,他不会再坐在半坡台等。他会来找我。”
沈夜把她拉起来,说:“来了正好。今夜他没了灯,就等于瞎了一半。等明天天亮,我上原去砍他。”
“你砍不到。”沈昭说,“他没灯,但还有影子。白狐原上全是他走过的黑痕。你进去会先被影子缠。”
“那更得在白天解决。”许照说,“回去找宋龄,再想最后一招。”
三人回北镇司时,宋龄已经等在门口。
“灯爆了。”她说,“我在墙头看见蓝光。”
“沈照的半名回来了。”许照说,“可墨缺被逼到极处,明晚之前一定还会动手。”
“他如果来北镇司,我们可能守不住。”宋龄说。
“所以不能等他来。”许照说,“天一亮,我上原。不带刀,不带人。就带一本底册。我拿底册换他手里所有半名。他若肯换,路就不会再被钩住。他若不换,我当着他的面把半名全放回原上。让白狐原自己吞了他。”
宋龄脸色极冷:“你这是在赌。”
“赌。”许照说,“我这一路,哪次不是在赌。”
沈夜看着她,忽然说:“我跟你去。”
许照说:“你去,他会分心。他分心,就会拆你的名。”
“那也比让你一个人上原强。”沈夜说。
许照没再说话。
天亮后,她换了身轻便衣裳,把底册用黑布包好,背在背上。
沈夜到底还是跟了上来。
两人没走远,就在白狐原边停下。
墨缺已经站在原上。
他果然没点灯,只站在风里,像一条被风吹淡的影子。
墨缺没有走近。
他站在原上十几步远的地方,黑色衣摆被风吹得贴紧身体,整个人像从白毛里长出来的一截旧墨。
“你把沈照的半名叫回去了。”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怒意。
“是。”许照说,“你灯里的字油少了,烧不了第二晚。现在这原上,半名都饿着。你站在里面,比我们危险。”
墨缺笑了一下。
“危险才有的谈。”他说。
许照把背上的底册解下来,托在手里。
“我带了回灯渡的底册。里面记着所有从南陆旧路走过的人名,完整的,半边的,都有。你要拆,这个比任何一本都值。”
“你要换什么?”墨缺问。
“把你手上的半名全放了。包括沈照残剩的那些。一个不留。”许照说。
“如果我不放呢?”
“那我今天就把底册里所有半名放回白狐原。”许照说,“这本册子我来的路上已经翻过。半名离了水,见了风,会散得比烟还快。你一根都捞不到。”
沈夜握着刀,一句话没说。
墨缺看了许照很久。
“你越来越像缮写人了。”他说。
“你还没回答换不换。”许照说。
“换。”墨缺说,“但我有条件。底册给我之后,你要站在原边,亲手把第一页上那半个沈字撕下来,放进原里。”
许照心里一沉。
第一页那半个沈字,不是别人,就是之前从她册中回来指路的那个。
“它帮过我。”许照说。
“所以它最灵。”墨缺说,“用灵的东西开道,我才相信你是真的想换。”
许照沉默了一会儿。
“我撕。”她说。
“许照!”沈夜终于开口。
“撕半页,放白狐原。它自己会回河。它认得水,不会死。”许照说,“信我。”
沈夜咬牙,没再拦。
许照走上原边,把底册打开。
第一页上,那半个沈字已经淡得像要消失。
她伸出手,慢慢把那一角纸从册缝里撕下来。
纸片极薄,像蝉翼。
她托着它,往原上走了三步,然后松手。
白毛翻起,像无数只极细的手,托着那半字往原心送去。
墨缺看着它,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黑皮袋子,朝地上一倒。
几十片极小的灰白纸屑落出来,有些已经卷边,有些还在动。
“这些是我这些年拆过的半名。全在这里。”他说,“我放。”
他抬手一挥,那些纸屑全被风卷上半空,像一群极小的白蛾,向白狐原深处散去。
“底册,给我。”墨缺说。
许照把底册合上,朝他抛了过去。
墨缺接住。
“以后不要再动北镇司的人。”许照说。
“他们不拦我,我不动他们。”墨缺说,“但这本底册我不白拿。三天后,我会再来。如果到时候你还没找到回灯渡下面真正的那扇门,我就自己开。”
说完,他转身朝原心走。
风起了。
白毛从四野扑来,把他整个人慢慢吞没。
许照站在原边,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极长的气。
沈夜从后面走上来。
“你真把底册给他了?”
“给他的是拓本。”许照说,“昨夜你睡着之后,我让阿湛用细棉纸抄了一份。墨缺要的是里面的半名。那半名字没灵,只是些旧影子。过不了多久自己会散。”
沈夜愣住。
“你连我都瞒。”
“告诉你,你肯定不同意。”许照说。
“那他还说三天后再来。”沈夜说。
“三天后,原上的半名已经散了。他那本也变成白纸。”许照说,“除非他手里还有别的牌。但我看,他今晚能走的,就只有回那半坡台,把最后那点灯灰收干净。”
“那他要是发现拓本假的呢?”
“那正好。”许照说,“我们就在这儿等他。”
沈夜没说话,只盯着她。
许照脸上没有得意,反而有些发白。
“我们得回去了。”她说,“三天,我要再去一趟回灯渡。这次不是底下。是河对岸。那盏旧灯笼烧没了,可灯骨还在。我想把它修好。”
“修灯做什么?”沈夜问。
“墨缺有半坡台的石灯。我们为什么不能有回灯渡的河灯?灯不止能照名,还能指路。”许照说。
沈夜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
白狐原在他们身后慢慢变灰,风也小了。
像一场没打完的牌,被人轻轻搁在桌上,等着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