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他们在对岸又坐了很久,直到水面最后一点白点也沉下去,才动了身。
沈夜把外袍脱下来给许照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衫,却像感觉不到冷。
“你刚才不该把灯点那么亮。”他哑声说。
“不亮就照不出他。”许照说。
“我是说,你手。”沈夜低头看她手掌。
那些灰白纹路全浮了出来,像极细的烧伤,从指尖蜿蜒到手腕,连成一片。
“不疼。”许照说,“就是使不上劲。”
宋龄过来看了一眼,说:“回去让老周调点凉药。你不能再写字了,至少五天。”
许照没说话,只点点头。
三人回到北镇司时,天已经蒙蒙亮。
沈昭和阿湛一直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全须全尾回来,阿湛差点哭出来。
“师父,你们回来了!”他冲过来,又生生在许照面前刹住脚。
“你哪来的师父。”沈夜说。
“我……我嘴瓢。”阿湛挠头。
沈昭看了眼许照的手,皱眉:“他伤着你了?”
“不是他伤我。”许照说,“是我自己用多了。回灯照名,把那些半名的寒气也带上来了。”
“老周,打水!”沈昭喊。
老周小跑着端来一盆温水,又从后屋拿了一小罐青色药膏。
“这是河泥加苦蒿熬的,早年渡口边的人用来治字伤。先泡手,再涂。”老周说。
许照把手浸进温水里,一阵酸麻从指尖往上爬,像有无数细针在肉里跳。
她没吭声,只皱着眉。
沈夜蹲在旁边,把药膏盖子打开,用竹片挑了薄薄一层放在她手边。
“洗完自己抹。”他说。
“你帮我。”许照说。
沈夜看她一眼,没多话,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低头抹药。
许照的手指很凉,像从河里刚捞出来的。
“沈夜。”她低声说。
“嗯。”
“墨缺要是没死,醒来第一件事会去找霍东林的石像。他得从别人身上借影子。”
“那怎么办?”沈夜问。
“霍东林石像在哪,你知道吗?”许照问。
“在林子里。旧道合上后,他面朝北。我爹说北镇司的人找到时,已经和石头长一起了。”
“把他移走。别留在北边。”许照说,“移到九曲河上。水会软化石壳。墨缺借不到。”
沈昭在一旁听了,说:“我来办。你在家养手,别操心。”
许照点头。
当天下午,沈昭就带了几个老人去了北边林子。
他们用湿布包着霍东林的石像,沿山道慢慢抬到九曲河一条支流旁,又按老周说的,用河泥封了底座。
“这样他慢慢就散了。”老周回来对许照说,“镇守印早没了,他也就剩个壳。泡进河水里,再也硬不起来。”
许照听完,安心了不少。
但她夜里还是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听见风里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赤脚在墙外走。
“沈夜。”她轻轻喊。
隔壁很快传来沈夜的声音:“没睡?”
“你在听吗?外面是不是有人?”
一阵极轻的动静后,沈夜推门进来,坐在她床边。
“是风吹破瓦。”他说,“我出去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可我的字在跳。”许照把手举起来。
屋里没点灯,但她掌心的字自己亮着,像几粒灰白色的蚊子在慢慢飞。
“它们在怕什么?”沈夜低声问。
“不是怕。”许照说,“是在认路。有什么东西从河里上来了。”
沈夜握紧刀。
“别出去。”许照说,“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霍东林。他刚被泡进河,旧路可能在动。”
“那更得去看着。”沈夜说。
“你听不懂吗?它不会伤人。它是来接他的。”许照坐起来,眼里很亮,“霍东林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现在他壳碎了,河要送他走。那些字在替他送行。”
沈夜愣住。
“你是说,他彻底死了?”
“比死更干净。”许照说,“他回字里去了。”
沈夜慢慢松了刀。
许照重新躺下,说:“睡吧。明天去河边看。也许天亮以后,九曲河会清很多。”
沈夜没再回自己房,就靠在床尾闭眼。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河边。
河面比往日窄了一些,水却清得发绿,连河底的旧石阶都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清了。”沈夜说。
“墨缺也还在河里。”许照说,“他和霍东林会互相看着。两个人都出不来。”
“那这河还能喝吗?”阿湛从后面跑来,手里提着个破木桶。
“能。”许照笑,“而且会越来越甜。”
阿湛高兴地跑回去找老周,说河里水清了。
许照和沈夜站在河滩上,看了很久。
“手还疼吗?”沈夜问。
“好多了。”许照说。
她抬起手,掌心的字已经暗下去,只剩“路出”二字还在最中间,像被刻进了皮肤。
“这路还没走完。”她说。
“我知道。”沈夜说,“等你好全了,我们再走。”
许照转头看他,忽然问:“沈夜,如果有一天我找到回原来世界的路,你跟我走吗?”
沈夜笑了笑:“那得看那边的人怕不怕鬼。”
许照被他说得也笑了。
“青天白日,哪有鬼。”
“有啊。我这种从书里出来的,不就是。”沈夜说。
许照没接话。
她看着河对岸新发的绿芽,心里忽然很静。
像一本写了好久好久的书,终于翻到了能透气的一页。
许照回到北镇司后,难得吃了一整碗热粥。
老周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又从后屋摸出两个腌蛋,全搁在许照碗边。
“多吃点。姑娘家瘦得就剩把骨头了。”他说。
许照笑了笑,把蛋掰开,和沈夜一人一半。
沈夜嘴上说不要,手却很诚实,接过去两口吃完了。
阿湛蹲在院子里看天,说:“许姐姐,天好像变蓝了。”
“河清了,天就蓝。”许照说。
“那以后是不是能看见对岸的山了?”阿湛问。
“能。”沈昭从门外进来,左手已经拆了布带,动作虽慢,却稳,“九曲河的水气一散,从北镇司能看到白狐原的边。这南陆,要比前些年亮堂不少。”
许照说:“可边境上的路也多了。西海新滩、北陆旧城、回灯渡,现在都露了头。往后只怕来的人更多。”
“来就来。”沈夜说,“我们连黑鸟和墨缺都见过,还怕生人?”
“生人里有善有恶。”宋龄从后头走来,把一杆新磨的枪靠在墙边,“新滩那些船上的人,最近不是又多了吗?得有人去旧港看看,不能再让他们随便漂着。”
许照点头:“我本也打算去旧港。青先生走后,西海那边没人管。那些从别的世界漂来的人,总不能一直住在石船上。”
“你身子还没全好。”沈夜说。
“所以这次不赶路。我们慢慢走。”许照说。
沈昭说:“我陪你们去。黑石川外的小路我熟,能省一天。”
“那北镇司怎么办?”许照问。
“有老周和林老七在。最近西边没有妖信,北边也安静。离个七八天不碍事。”宋龄说。
许照想了想,点头。
第二天,几人收拾出门。
阿湛坚持要跟着,说他想去旧港看看那些外头来的人,顺便找找他师父有没有留信。
沈夜笑他:“你师父没给你留信,给你留了块破石头。”
阿湛挺了挺胸:“破石头怎么了?不沉!”
几人就这么上了路。
许照一路走得不快,沈夜背了大部分东西,宋龄在前探路,沈昭殿后。
走到第二天中午,他们在黑石川外歇脚。
许照坐在一棵老树下,从怀里摸出那本底册的拓本。
墨缺拿走的那本,字已经快散光了。她手里这本,却还清楚。
“你还在看这个?”沈夜凑过来。
“我想把里面还完整的名字抄一份,以后也许能帮他们找到家。”许照说。
“怎么找?”沈夜问。
“有些名字是从北陆来的,有些从西海。还有些,是从我们谁都没去过的地方。等以后路再开几条,一个一个送。”许照说。
“你一个人送得过来吗?”沈夜说。
“所以我想招人。”许照说,“像青先生那样的。不用会打,但要会认字,懂路。以后每条旧路都设一站,让人能歇脚。站名我也想好了。”
“叫什么?”沈夜问。
“缮写站。”许照说。
沈夜愣了一下。
“不叫渡口,也不叫司。就写个‘缮’字挂门口。能帮人补名的补名,能帮故事接尾的接尾。不做买卖,只收旧字。”许照说。
“你想在哪里开第一个?”沈昭问。
“西海旧港。”许照说,“新滩边上。那里最需要。”
沈夜说:“那到了就干。我帮你搬石头。”
许照笑了:“搬石头也要写字,先把你那几笔练好。”
“我的字难看吗?”沈夜不乐意。
“不算难看,像被狗追出来的。”许照说。
宋龄在前头听见,难得笑了一声。
阿湛已经笑到捶树。
沈夜作势要踹他,两人闹成一团。
许照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世界虽然破,但到底还活着。
歇过午,一行人重新上路。
许照把抄名字的事记在心里,准备到旧港后先找几块大石头,把“缮写站”三个字刻上去。
“写什么字体?”她边走边问沈夜。
“我不懂字体。”沈夜说,“但别写太草。以后来的人多,要一眼认得。”
“那就写端楷。横平竖直,像渡口的灯。”许照说。
沈夜点头。
风从西边吹来,海腥味已经隐隐能闻见了。
旧港就在前面不远。
那些灰白色的新滩,远远看去,像一条极长的旧纸,铺在海和岸之间。
“到了。”宋龄说。
许照抬头。
阳光正落在新滩上,那些搁浅的石船一艘挨一艘,像从别的世界里漂来的旧书架。
她忽然很想快些走过去,看看那些从没见过的脸。
“走吧。”许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