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鹤没有喝水。
他把那叠旧纸一张张铺开，用手掌慢慢压平。
许照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细，指腹有茧，像长年握笔的人。
“这是都护府所存旧港地契副本，共七页。韩长史带回的话，我们核了半日。”闻鹤说。
“核出什么了？”许照问。
“核出你说的那行小字，确实在。”闻鹤从纸页最下面翻出一张极旧的灰黄薄纸，推到许照面前，“但字不全。许姑娘既说那行是‘持此契者，缮写人’，我这边只看到‘持此契者’三个字。后面的是空的。”
许照皱眉：“不可能。我昨天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来验。”闻鹤说，“若你真是缮写人，地契上缺的那几个字，应该能由你补出来。”
许照没动。
“你们不是来验契。是来验我。”
闻鹤不否认：“都是一个意思。这旧港不能随便给人。许姑娘若补得出，我们便回去复命。若补不出，明日有人来拆。”
沈夜从后面慢慢走上来，手没碰刀，只站在许照身后。
“闻先生。”他说，“你让人补字，总得给笔。”
“不用笔。”闻鹤看着许照，“缮写人的字，手指就行。”
许照抬起右手。
她的手指还包着旧布，只露出几根指尖，有些苍白。
“许照。”沈夜压低声音，“别写。”
“不写。”许照说，“这纸不是地契。它是试纸。我若真按他说的补了，等于承认都护府有资格验我。这站以后就归他们管了。”
闻鹤神色不动：“你若不补，他们更会说你是假的。”
“那便让他们来。”许照说，“我开站以来，没赶过人，也没求过人。今天多来几个，我也能记名。”
闻鹤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收起旧纸。
“许姑娘，你和韩长史说的一样，嘴硬。”他说。
“手更硬。”许照说。
闻鹤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那我先回。下一次来，便不是我看你的字，是你看府兵的字。”
“好。”许照说，“我等着。”
闻鹤带着书办走了。
沈夜看着他们走远，才低声说：“你刚才不写，可他说得不像假。那地契到了他嘴里，怎么就少几个字？”
“因为那几个字还没醒。”许照说，“这些旧纸上的字和人一样，不在对的人面前，不全出来。韩仲昨天能看见，是我让它们亮。闻鹤拿回去，它们又睡了。”
“那明日府兵若真来，怎么办？”沈夜问。
“不打。”许照说，“我给他们记名。”
“记什么名？”宋龄也走过来。
“所有来的人，都要先报名字。这是站里的规矩。”许照说，“他们既是来拆，也得先递名。不递名，就是匪。匪不拆站，只抢。”
沈夜一怔：“你早就想好了？”
“韩仲说那句‘你若不补’时，我就想到。”许照说，“这世道，谁占了‘规矩’两个字，谁就站得稳。我们没官凭，就自己立。来的人可以凶，但不能没名。敢报名字，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那要是他们不报呢？”阿湛小声问。
“不报，就下不了滩。”沈昭虽然不在，宋龄却接得极稳，“这里只有一条正路。他们若绕边，会陷进旧港的软沙。那地方，霍东林都踩不住。”
许照点头。
当晚，许照没去歇，坐在站前把“缮写站”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沈夜，你明天把这几个字再描一次。用海沙混墨。”
“为什么用海沙？”沈夜问。
“府兵甲厚，字要立得住。海沙能粘在石头上，风再大也不走。”许照说。
“行。”沈夜说。
阿湛怕明天打起来，一夜没睡好，天没亮就跑来站前坐着，怀里抱着不沉石。
许照笑他：“你抱着它，是准备府兵来了把它砸过去？”
“不……不是。”阿湛说，“抱着它我心里不慌。”
“那再多抱一会儿。”许照说。
天亮之后，沈夜把字重新描好。
“缮写站”三个字在晨光里黑得发亮。
宋龄把枪靠在石桌旁，说：“他们来了。”
远处，一队灰甲府兵正沿海路过来，约莫二十人，没有骑鼓，走得很安静。
许照站在最前，身后只有沈夜、宋龄和阿湛。
“记住，不先动。”许照说。
沈夜说：“他们若先动呢？”
“那也别伤命。打退，别打死。”许照说。
沈夜点头。
府兵在站前十步停下。
一个黑脸将官越众而出，手中按刀。
“奉都护府令，旧港私站，限今日午前拆净。无关者速退，否则连人带物一并清走。”
许照没看他，只对沈夜说：“拿册子来。”
沈夜把底册放在石桌上。
许照翻开空白页，说：“一个一个来。先报名字。”
黑脸将官笑了：“你当这是投店？”
“这是缮写站。”许照说，“来者留名，才能入滩。你们要拆站，先得进来。要进来，先报名字。不报，就从软沙上走。走得过，站给你。”
将官脸色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许照说，“西海风大，新滩地软。没有名字，连旧港的石阶都踩不上去。你不信，试试。”
将官冷笑：“老子不用试。”
他回头一挥手：“给我上！”
二十名府兵踏上海滩，朝站里冲来。
许照没躲。
她只是轻轻把手按在那本底册上，低声说：“滩不留甲。”
那队府兵刚跑出几步，脚下沙地忽然一软。
不是塌，是陷。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吸，把他们一只只脚往下拖。
“什么鬼！”将官骂着拔刀，自己却也从马上摔下来。
许照站起来。
“报名字，还能退。”她说。
黑脸将官半跪在软沙里，越挣越往下沉。
“我……我叫韩栋！”他到底喊了出来。
“好。”许照说，“韩栋，西海都护府府兵队将。今日要拆旧港站，未成。”
她说完，那些陷他的沙像听见了，慢慢松开。
韩栋连滚带爬退回岸边，脸色白得吓人。
“还不报？”沈夜在旁冷喝。
剩下的府兵再不敢硬冲，一个接一个喊名字。
“周阿四。”
“陈大石。”
“刘满。”
许照让沈夜把名字都记下，才抬起右手，朝滩面轻轻一按。
“退。”
陷下去的沙地重新变硬，只留下一片极乱的脚印。
韩栋坐在地上，刀也丢了，半晌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你们府里。”许照说，“这站子不设门，但认字。下次再来，先把名字写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