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录事走后不到半日,旧港站外又多了几个生面孔。
不是船上来的人,是穿灰衣的府卫,远远站在新滩东侧,也不靠近,像在等什么。
“他们不敢进来。”沈夜靠在石头旁擦刀,“西海都护府现在连个像样的兵都派不出来,就剩几个录事和府卫充门面。”
“可他们占着名分。”许照说,“这地方若真归他们管,以后我们收名字,都会被算成私设站口。”
“那又怎样?我们又不是第一回被人追。”沈夜说。
宋龄从滩边回来,说:“我数了,七个人,带着两匹马。不像要动手,像在望风。”
“等他们正主来。”许照说。
正主来得比预想快。
午后,一个青袍老者骑马到了站前。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小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这就是许站长?”老者下马,抱了抱拳,“老朽韩仲,西海都护府长史。今日来,不为官,只来问一句话。”
“韩长史请说。”许照说。
“这旧港站,是你一个人要开,还是和你背后那些旧路一起开?”韩仲问。
许照说:“我一个人要开。但来的人,背后都有旧路。”
韩仲点头:“那你可知道,西海都护府当年为何封锁旧港?”
“因为地宫下面有命柱,也有旧道。怕被人开。”许照说。
“这只是其一。”韩仲说,“其二,是旧港外的新滩,历来通向字巷。官府若许你在这里记名,等于向所有外来人开了口。今天他们能上滩,明天就能过河。再过几日,南陆各镇都会有人问:‘旧港站是谁家的?’到那时,你站里没有官凭,就是众矢之的。”
许照说:“所以韩长史是来给我送官凭的?”
韩仲笑了笑:“不是送。是换。”
“用什么换?”许照问。
“你把站名改三个字。”韩仲说,“不叫缮写站。叫西海旧港登记站。人还是你,地还是这里。但记的东西,要抄一份送都护府。”
“如果我不改呢?”许照说。
“那半月之后,都护府会发一纸禁令。说这里聚众私渡,与海妖余孽相通。你也知道,南陆现在乱,只要官府放话,百姓就信。”韩仲说。
“你威胁我。”许照说。
“老朽只是把路说清。”韩仲说。
沈夜已经听不下去:“韩长史,你府里黑鸟来时,人在哪里?霍东林破地宫时,你们又在哪里?现在新滩有人漂来,你们倒要摘桃子了。”
韩仲没怒,只看着许照:“许站长也是这个意思?”
“他说话直,但意思对。”许照说,“旧港站不开官口,也不抄名册。你们如果不想让南陆乱,就管好都护府别来添乱。”
韩仲沉默了一会儿,抬手让小童把木匣打开。
里面是半卷黄绢,一角旧印。
“这是旧港地契,百年前由都护府封存。你若执意不归管,我有权收回此地。你们要么搬,要么领令拆站。”韩仲说。
许照没看那黄绢,只问:“这地契上,写的谁的名字?”
韩仲展开,指着上面一行字:“西海都护府。”
“下面一行呢?”许照问。
韩仲低头一看,脸色顿住。
那行被水气和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他显然从未注意。
许照轻声念出来:“持此契者,缮写人。”
“这不可能。”韩仲说。
“可能。”许照说,“这旧港从来就不是都护府的。是缮写人留给后来人的。只是被你们占了太久。”
韩仲抬头看她,眼中有惊疑。
“你叫什么?”
“许照。”她说。
韩仲像被什么击了一下,后退半步。
“你……你是那个从召仙阵里掉下来的人。”他低声道。
“我以为都护府早知道了。”许照说。
韩仲把黄绢慢慢卷起,放回匣中。
“我回去会报。”他说,“若真如你所说,地契另有主人,都护府便不能再问。”
“最好如此。”许照说。
韩仲上马离去。
阿湛从后面探出头:“他们就这么走了?”
“还会来核地契。”许照说,“但至少今天不会拆站。”
沈夜说:“你早知道那地契写的是缮写人?”
“不知道。”许照说,“我看见了。那行小字在我眼里会亮。韩仲看不见,因为他不认字。”
沈夜笑:“认字还有这好处。”
许照也笑:“所以让你多练字,不是害你。”
当晚,旧港站又安静下来。
许照把阿渡叫来,问:“青先生有没有提过地契的事?”
阿渡摇头:“师父只说过,旧港下面埋着很多前人的东西。谁站得久,谁就拿得到。但他没说是什么。”
许照点头:“你师父是在帮我。他早料到都护府会来找。”
“那他们还会来吗?”阿渡问。
“会。”许照说,“但下次来,就不是骑马了。他们会带着能验地契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阿渡有些慌。
“先把站里这些人安顿好。”许照说,“能走的,愿意走的,先送一批去北镇司。留几个胆子大的。若真拆站,我们也不能连累他们。”
沈夜说:“送人容易。谁带路?”
“我。”沈昭从火堆边站起,“我明早带冯九针和她孙女,还有阿渡他们几个,沿新滩边的小路回北镇司。林老七和老周能接手。”
“那这里就剩我和沈夜,还有宋龄。”许照说。
“够了。”宋龄说,“站不要大,人要精。”
许照点头。
这天夜里,许照又在半盏灯旁坐了许久。
她把那块从阿渡那里得到的黑色小石板翻出来,和地契黄绢摆在一起。
“缮写人。”她低声说,“我到底是你,还是你们?”
灯影轻晃,像有人从很远的海上应了一声。
许照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答案不是用嘴说的,是得等你走到一定地方,旧东西才肯开口。
这地契、这盏灯、这块写着“我在故事外面等一个人”的石板,都是旧东西。
它们没有催她。
只是陪着。
像在说:先站稳。站不住,什么名字都白写。
许照把两样东西重新收好,吹了灯躺下。
耳边是极轻极远的潮声,像有无数人和她一样,在某个世界的夜里等天亮。
许照睡下后,沈夜还没回。
他一个人沿着新滩走了一截,把白天那几个灰衣府卫留下的脚印用沙抹掉。
宋龄从石船后转出来,说:“你怕他们夜探?”
“不是怕。”沈夜说,“是不想那些刚来的人又吓到。这站子还没立稳,经不起半夜有马蹄子。”
“韩仲走前说会核地契,你觉得他有几分真?”宋龄问。
“三分。”沈夜说,“剩下七分,他得看许照到底是不是真缮写人。若看不准,下一次就不会是一个长史来了。”
宋龄点头:“那这几晚,我守下半夜。你守着上半夜。许照别让她再熬夜,手伤拖着不好。”
“她不会听的。”沈夜说。
“你说话,她听些。”宋龄说。
沈夜笑了一下:“她听个鬼。”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找了位置。
许照其实没睡着。
她听见沈夜和宋龄压低的说话声,也听见新滩上极轻的浪。
她没睁眼,手却轻轻按在怀里那半本地册上。
这站子立得突然,像从石滩上长出来的。
但她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自己没底。
“缮写站不是名头,是根。”她心里想。
天快亮时,沈昭起来收拾东西。
许照也起了,把要随沈昭去北镇司的人一一点清。
冯九针拉着小蛮,阿渡背着个破包袱,郑幺三兄弟扛着几袋干粮。
“路上别赶太急。遇到穿灰衣的,只说去北镇司投亲。”许照说。
“我们这样的人,能投什么亲?”冯九针苦笑。
“就说是我让去的。北镇司的人认。”许照说。
沈昭把旧海图卷好插在腰间,又对沈夜说:“守好站。别和官府的人硬顶。刀能收就收。”
“知道。”沈夜说。
人走后,旧港站比前日空了许多。
阿湛把站前的石板重新排整齐,又去船上打了一罐淡水。
许照坐在石桌前,翻开底册,把昨天的记录重新整理。
“你在看什么?”沈夜过来。
“看他们从哪儿来。”许照说,“冯九针说街上下雨,郑幺说北陆城外草原。阿渡说红街。三个方向,三条旧路。可他们有一个相似的地方。”
“什么?”
“都在等。”
沈夜没说话。
许照把册子合上,说:“去把站前的火升起来。今天不会太静。”
果然,不到午时,西海都护府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韩仲,也不是府卫。
是一个穿深蓝长袍的男人,带着三名书办,手上没拿刀,只捧着一叠极厚的旧纸。
“哪位是许照?”他站在站前,声音不高,却极清晰。
许照起身。
“我是。”
“都护府文渊司,闻鹤。”他说,“韩长史让我来验地契。”
许照点头:“进来坐。”
闻鹤在石桌前坐下,把那叠旧纸摊开。
许照倒了碗水放在他面前。
“开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