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旧港站前的沙地上多了许多极小的白点。
阿湛最先发现,蹲下去看,说像盐,又像细碎的贝壳。
“是灯灰。”许照说,“昨晚那些白灯熄灭后落下来的。别扫,等它渗进沙里。这地方会记住它们。”
沈夜拿竹牌把外头圈了圈,不让过路的人踩到。
“今天还会有人来吗?”他问。
“会。”许照说,“海一醒,闻风的人就多。不止都护府,南陆那些鼻子灵的,也会来。”
“来了怎么办?”宋龄说。
“照旧。报名字,说事,不来横的。”许照说,“我们才几个人,打不赢,就立规矩。立了规矩,来的人自己会看。”
正说着,东边滩上果然来了人。
不是府兵,也不是船民。
是一个背木箱的年轻女人,穿灰布衣裳,头上包着块褪色蓝巾,走路极快。
“这就是旧港站?”她站在滩口,先看了看那几块路牌,又看看“缮写站”三个字。
“是。”许照站起来,“要记名还是找路?”
女人走近,把木箱放在地上。
“都不是。我来卖字。”她说。
沈夜皱眉:“卖字?”
“你这不是缮写站吗?我听说这里收旧字,也补名。我有一箱子旧字,是家传的。舍不得丢,又没处用。你们要是收,随便给点就行。”女人说。
许照问:“能看看吗?”
女人打开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片薄竹片,每片上都写了字。
不是句子,是单字。
“这是字根。”许照蹲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一片,“谁家会有这么多?”
“我爹是抄碑的。后来碑倒了,没人再请。他就把那些古碑上残下来的字根拓回家,教我一个一个认。说以后世道好了,总有人用得上。”女人说。
“你叫什么?”许照问。
“方小篆。”女人说,“这名字也是我爹从碑上找的。他说我命里该和字打交道。”
许照点头:“这些字根我收。但我不给你钱。”
方小篆一愣:“那给什么?”
“给你一个位置。”许照说,“站里现在缺个会认字根的人。你留下。以后有人来补名,你帮我分。哪个字能补,哪个字不能动。你比我在行。”
方小篆看看四周,又看看许照。
“这里不管饭吧?”
许照笑:“管。”
“那行。我留。”方小篆把木箱一合,抱在怀里,“先说好,我不打架。遇见凶的,我跑。”
“比我强。”沈夜说,“我跑不了。”
方小篆看了他一眼,对许照说:“这刀客话挺多。”
“是话多。”许照说。
方小篆留下了。
当天上午,许照让她和沈夜一起把木箱里的字根摊在石板上,先晒太阳。
“字根怕潮。晒半个时辰,再收起来。”方小篆说,“这是我爹教的。他说字像米,受潮就霉。”
阿湛似懂非懂,蹲在旁边看。
那些字根有些已经发黄,但晒着晒着,竟慢慢透出一点淡青。
“活了。”方小篆说,“我还以为它们全死了。”
“死不透。”许照说,“字有人看,就还在。”
方小篆看她一眼,说:“你这话,和我爹说得一样。”
午后,海边开始起雾。
不是西海旧城那种红雾,是极薄的灰白色水雾,贴着海面慢慢漫上滩来。
“又来了。”沈夜说。
“这次近。”许照说,“不是昨晚那种大船。是小的。”
果然,雾里漂出三条极窄的小舟。
舟上没有人。
每条舟里只放着一盏灯,和一块写满字的灰布。
“去接。”许照说。
沈夜和宋龄把三条小舟拉到滩上。
许照一盏一盏把灯捧下来,放在石船旁。
“这灯是那些名字托过来的。”方小篆凑近看,“灰布上写的是海上的旧信。说他们到过这儿,没等到人接,就把灯留了。”
“你连旧信都认得?”许照问。
“我爹以前帮我二舅抄过海信。有些是官家的,有些是渡口的。我认得。”方小篆说。
许照点头:“那正好。把这些灰布都另抄一份。灯先别动,今晚让它们自己灭。”
三条小舟被推到站后,在夕阳里慢慢干了。
许照给方小篆安排了铺位,就在石船后新搭的小棚里。
“夜里别出来。”许照说。
“为什么?”方小篆问。
“灯会叫名字。你不应,就没事。”许照说。
方小篆点点头,没再问。
入夜后,旧港站果然又安静下来。
那些灯在石船旁亮着,比昨晚更小,像几粒被海雾裹住的星。
方小篆早早睡了,阿湛和宋龄分守两处。
许照坐在站前,手里摩挲着一片字根。
“你在想什么?”沈夜问。
“我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字都往这里漂。”许照说。
“因为这里有人收。”沈夜说。
“不够。”许照说,“收不是办法。得让它们能自己安下来。不然越收越多,最后这站子会变成一座字山。”
“那怎么办?”沈夜问。
“给它们立碑。”许照说,“像方小篆她爹做的那样。把还能认的字根刻在大石上,给它们一个底。以后再来的字,有地方靠。”
“刻什么?”沈夜说。
“三个字。”许照说,“定字碑。”
沈夜点头:“明天我找石头。你写字。”
“你刻。”许照说,“你的手比我稳。”
沈夜没说话,只笑了笑。
这一夜,海上的灯没有再漂走。
它们安安静静地亮着,像知道岸上有人开始为它们打碑了。
第二天一早,许照就去看石料。
旧港北面散着不少半截黑石,有些还带着旧船钉和风干的贝壳。
她挑了一块比较方正的,让沈夜和郑幺三兄弟一起抬回来。
宋龄拿枪杆在石面上比了比,说:“能刻。面上有几道旧裂,但不深。先磨一磨,把海盐刮了。”
许照让阿湛打水,又让方小篆把字根里能压裂痕的字挑出来。
“碑不用太满。先定三行。”许照说,“上面写‘定字碑’,中间空着,下面写‘来者可补’。”
方小篆点头:“这意思好。碑不是死碑,是给人留空。”
沈夜忙了一个上午,先用湿布擦石头,再拿薄石片把风化层一点点刮掉。
“你以前刻过石头?”许照问。
“没。”沈夜说,“但我刻过竹牌,差不多。”
“差很多。”宋龄在旁边说,“石头不会让刀。你使太大力,会崩。”
沈夜说:“你就不能盼我一次成?”
“不能。”宋龄说。
许照没管他们斗嘴,自己拿着那盒海沙混墨,在纸上先写了三遍“定字碑”。
方小篆看了,说:“许站长,你的字有点飘。不如让沈夜写得重些。碑要立住,字要像长进去的。”
“听见没?”许照对沈夜说,“方姑娘夸你字稳。”
沈夜下巴一抬:“那当然。”
他拿了凿子,先用刀在石上勾出浅线,再一下一下地敲。
阿湛帮他扶着石头,每敲一下,手就抖一下。
“你怕什么?我还能敲你手上?”沈夜说。
“我怕石头塌了。”阿湛说。
“塌了也是砸我。”沈夜说。
许照看了一会儿,走到旁边,把方小篆带来的字根按笔画分了类。
“这些字根,以后怎么用?”方小篆问。
“刻完碑,把那些还亮的字根挑出来,放在碑下。让它们先靠着。以后再来旧字,就不会乱。”许照说。
方小篆说:“像给字安家。”
“对。”许照说,“站是给人歇的。碑是给字靠的。”
两人在滩边摆了一个下午的字根。
海风大,她们用圆石压住,排得整整齐齐。
日头偏西时,沈夜把“定字碑”三个字刻完了。
许照过去看。
字不算漂亮,但极深,像从石头里自己长出来的。
“能定住。”她说。
沈夜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这活儿比砍妖还累。”他说。
许照在他旁边坐下。
“沈夜,这碑立起来以后,旧港站就真不是个野滩了。”她说。
“我知道。”沈夜说,“所以我才刻得这么慢。”
他说完,抬头看向海面。
海风把碑上的石粉吹散,像起了一阵极轻的雪。
许照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的天边,又有一片极淡的灰白色正慢慢浮出来。
不是船。
像一排极远的屋影。
“那是什么?”她低声说。
沈夜已经站起来了。
“不是海雾。”他说,“是楼。”
许照没说话。
她知道,又有一扇门,在海的那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