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楼影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许照没有让人点灯。
她只让沈夜把“定字碑”用一块旧布盖住,又让宋龄把站前的人都叫回石船后。
“都别出声。”许照说,“那东西在看。”
“看什么?”阿湛小声问。
“看这里有没有活人敢应它。”许照说。
方小篆蹲在棚边,怀里抱着字根木箱,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海面。
“那不是楼。”她忽然说,“是街。我以前听爹说过,西海旧港外面有一条海市街,几十年才浮一次。上头有铺子、灯楼、旧当铺。全是字变的。活人上去,会迷。”
“你爹还说什么?”许照问。
“他说,海市街浮起来时,海边的人不能数它有几栋楼。数一栋,它就近一丈。数完了,它就到脚边了。”方小篆说。
沈夜啧了一声:“那我现在是不是不能看?”
“看可以,别数。”方小篆说。
许照说:“都听她的。这海市来得巧,和我们昨晚接的那些灯多半是一起的。那些小舟是街里漂出来的。现在灯留在滩上,街就出来找了。”
“那怎么办?”沈夜问。
“等它自己退。”许照说,“天快亮时,它见岸上没人应,就会散。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答。尤其是叫名字的。”
阿湛立刻捂住嘴。
宋龄把枪一提:“我去西角。若有人从雾里出来,我拦。”
“别下滩。”许照说,“今晚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下滩。”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海面上的楼影越来越清楚。
许照从石船后望出去,果然像一条极窄的旧街。
有高有低的灰白色屋顶,几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打转。
有几栋楼甚至像还有人影在走,但细看又只是窗后的灯在晃。
“这地方邪。”沈夜说。
“别说话。”许照说。
那海市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歌声。
是个女人在唱,调子极怪,像把什么旧戏拆了重唱。
方小篆捂住了耳朵。
许照也皱了眉。
她没听过这调子,但词极短。
“客从南来,灯往西去。名字留下,人不许走。”
“别听词。”许照低声说,“听词会跟着走。”
沈夜立刻把方小篆拉进棚里,又给阿湛耳里塞了布。
歌声没停,反而更近了。
许照看见街口那盏最大的红灯笼慢慢转过来,像一只眼睛正朝岸上望。
她没躲。
“它知道你在这里。”沈夜说。
“知道又怎样?”许照说,“我又没数它的楼。”
“可它数了你的字。”沈夜说。
许照低头,掌心又浮出几粒极小的光。
“它喜欢我的字?”许照说。
“是想要。”沈夜说,“这街就是靠吸名字活着的。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身上的字多。”
许照想了想,说:“那我更该出去。站里有这些人,它若一直不散,会有人先被歌声勾走。”
“你又说你要出去。”沈夜咬牙。
“我不下滩。就站在‘定字碑’前。”许照说,“那是新刻的字,阳气重。我在那里,它上不来。”
“我陪你。”沈夜说。
“你别过来。”许照说,“你身上没字,它不会注意你。可你刀上有血味,会坏这站里的字气。”
沈夜没再说话,只把刀插进沙里。
许照走到碑前。
那碑被旧布盖着,她没掀。
“我不动。”她低声说。
歌声忽然停了。
海市街上的红灯笼全朝她照过来。
许照闭上眼,像站在一片极冷的光里。
“客从南来。”她轻声说,“但我不上船。也不留名。你们该走了。”
她说完,把手轻轻按在碑上。
旧布下,“定字碑”三个字像被点了一下。
整个滩上的沙都像被什么按实了,海风也不再往岸上灌。
红灯笼的光晃了几下,开始一盏一盏往后缩。
“退潮了。”沈夜说。
许照点头。
海市街缓缓往西边沉下去,像被人从海面一点点擦掉。
天边泛白时,海面又空了。
“今晚别再来了。”许照说。
沈夜拔起刀,走到她身边。
“你刚才真没怕?”他问。
“怕。”许照说,“但我一站到碑前,就觉得底下很稳。像有人跟我一起按着。”
“谁?”沈夜问。
“这滩上以前站过的人。”许照说。
她说完,慢慢把旧布掀开。
“定字碑”三个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海雾,像被人用手掌抚过。
“它们来过了。”许照说。
沈夜没说话。
他知道,从今晚起,这旧港站不只要防人,还要守夜。
守那些从海上来,又没有名字的东西。
第二天,旧港站的每个人都起得很晚。
夜里折腾得太厉害,连宋龄都靠在枪上睡到了日头高起。
许照先起,去站前看那几盏从小舟上捧下来的灯。
灯已经灭了,灯盏里铺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粉末,像燃尽的旧纸。
“方小篆,你来看看这些灰。”许照说。
方小篆正在梳头,闻言小跑过来,蹲下看了一会儿。
“是字灰。”她说,“这种灰不能乱倒。以前我爹给庙里抄碑,香灰字灰都要化水送走。不然晚上会聚在一起,变成野字。”
“野字是什么?”沈夜凑过来。
“就是没根的字。会自己拼,自己走。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最怕拼成半句咒。”方小篆说。
许照问:“该怎么送?”
“用海水化。日出前撒回海面。新字新灰可以早上做。要是过了夜,就得晚上点灯送。”方小篆说。
许照说:“那现在做。趁太阳刚起来,灰还没全凉。”
方小篆点头,取来木盆,把三盏灯里的字灰轻轻扫进去。
阿湛提了半桶海水,倒在盆里。
灰遇到水,没有沉,反而慢慢散开,像一小片极细的墨烟。
许照端着盆走到滩边,面朝西边海面,慢慢把水倒出去。
“哪来的,回哪去。”她低声说。
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很快被晨浪带走。
“这样就行了?”沈夜问。
“行不行,看今晚。”许照说,“要是海市街再出来,就是没送走。要是海面干净,就没事。”
方小篆说:“我爹说,送字灰要心诚。心里不诚,灰会飘回来。”
“那许姐姐心诚不诚?”阿湛问。
方小篆看了许照一眼,说:“诚。她倒水的时候,手都不抖。”
许照被她说得一笑。
早饭是郑幺三兄弟熬的鱼粥,加了几片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干海菜。
许照喝了半碗,把沈夜叫到碑前。
“这碑比我想的顶用。”她说,“昨晚海市街往我这边照时,碑上有东西替我挡了一下。”
“是什么?”沈夜问。
“不知道。像有人也把手放上来了。”许照说,“你刻字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石头里面发过一下热?”
沈夜想了想:“有。我敲到第三下的时候,手震了一下,像石头自己动了。我还以为凿子钝了。”
“不是钝。”许照说,“是碑里本来就有东西。你把它刻醒了。”
沈夜皱眉:“那这是好是坏?”
“说不上。”许照说,“但昨晚它护了我。说明这石头认这个站。你多刻的这几下,把它从滩上点活了。”
沈夜看着那块黑石,忽然说:“那就给它起个名。它都替你挡东西了,不能老叫‘定字碑’。”
“它已经叫定字碑了。”许照说。
“那是名。我是说,像人一样,有个叫法。”沈夜说,“比如‘黑皮’‘老黑’。”
许照笑:“这也太难听了。”
“那你说。”沈夜说。
许照摸了摸石面,说:“叫它‘旧港石’。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这站里有一块会认字的旧石。它不拦人,只拦那些想抢名字的东西。”
沈夜念了一遍:“旧港石。好。”
于是这块碑不再只是碑。
它是站里第一个被叫出名字的物件。
许照用一小块白贝在碑脚写了三个极小的字:“旧港石。”
海风一吹,那字像自己往石里沉了一分。
“今晚它还会醒。”许照说。
“醒就醒。”沈夜说,“我今晚睡它旁边。”
许照没说话,只点点头。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起了名,就会开始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