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照让郑幺三兄弟在站后搭了个极简易的木架,专门放那些“归来”木字。
木架不高,斜朝南面,这样日头能晒到字背,海风却吹不翻。
方小篆把三十二片木板按笔画深浅排成四排,每排八个,用细麻绳松松系着。
“这么摆,像小墓碑。”阿湛小声说。
“不是碑。”许照说,“是门。以后从平南来的人,远远看见这些字,就知道这里能记他们。”
“可这些字都长得一样。”阿湛说。
“不一样。”方小篆说,“细看每个‘归’字的最后一笔都不同。有的像走到一半停了,有的像被人从后面拉了一下,还有几片,那一笔是飞出去的,像等不到就先走了。”
许照点头:“所以更要留着。它们不是死字,是走散的人。”
书生被留在站里歇了两日。
他叫温余,不太说话,只坐在木架旁,有时一坐就是半天。
沈夜怕他出事,让阿湛远远陪着。
“你老看他做什么?”许照问。
“他带来这么多字,自己却一个字没写。你不觉得怪?”沈夜说。
“他不是不会写。”许照说,“是不敢。他怕一写,就和那书院先生一样,再也停不下来。”
“你信他?”沈夜问。
“信。”许照说,“他刚才找我,说想把名字也记上。我说过几天。等平南的字在站里过完三夜,再记。不然人会被字带着走。”
三夜很快过去。
第三夜子时,那些“归来”木字忽然一起轻轻响起来。
不是被风吹。
是一种极细极脆的响,像有人从木片背面用指甲慢慢划。
许照从石船后出来,正好看见方小篆也醒了。
“它们在动。”方小篆说。
“没事。”许照说,“是初到新地方,在认路。这些字以前写在地上、墙上、门上,现在挤在木架上,会互相问一句:‘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那要应它们吗?”阿湛披着衣服跑出来。
“不能应。”许照说,“谁应,它们就认谁当门。我们站里不能有人变成第二个书院先生。”
三人站着,不近前。
木字响了一阵,又自己安静下去。
“过了。”许照说。
第二天,许照才把温余叫来。
“你可以记名了。”她说。
温余点头,用沈夜递来的笔在底册上极慢地写下“温余”二字。
“你爹给你起的?”许照问。
“是我自己起的。”温余说,“书院塌了之后,我觉得自己就是温字下面多了半条命。余下的余。”
“好名字。”许照说,“以后你可以在站里帮忙。认字吗?”
“认一些。”温余说,“先生教过。”
“那从明天起,你帮方小篆分字根。从平南来的字,你比别人懂。”许照说。
温余点头:“好。”
站里从此多了一个人。
温余瘦,走路没声,像从旧书院里带出来的一页纸。
但他极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扫滩,把“归来”木架上的沙粒都擦净。
方小篆渐渐愿意和他说话。
“你以前那个先生,写‘归来’时什么样?”她问。
“不说话。”温余说,“只写。写累了,就坐在门口看南边。南边是我们镇子以前最热闹的方向。”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不写了。他把自己写进了书院后墙那棵槐树里。槐树枯了,他也没出来。”温余说。
方小篆没再问。
许照在旁边听见,也没说话。
有些故事不用记全。
能说出来的,已经比写不出来的轻多了。
又过了几日,青鱼船突然自己靠了滩。
那天正是第三回满潮。
邝老头正在收尺子,听见海面上一阵水响,回头一看,船已经停在浅滩。
“它喝够三回了。”邝老头说,“现在能上人了。但只能上一个。多了不载。”
“第一个该谁?”沈夜问。
“许站长。”邝老头说。
许照看着那条船,没马上动。
“我上去做什么?”她问。
“它带你走半里。就半里。让你认一次它的路。以后你再叫它,它才应。”邝老头说。
许照点头,脱了鞋,赤脚走向浅滩。
青鱼船轻轻迎上来,像在等她。
“我上来了。”许照说。
船身没有晃,只微微往下一沉,便稳稳地托住她。
“走吧。”许照说。
船缓缓离滩,朝西边海面滑出去。
沈夜几人站在滩上,看那船越漂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点。
“没事吗?”阿湛紧张。
“她说半里就半里。”宋龄说。
果然,船到半里外就自己调了头,慢慢漂回来。
许照下船时,脸色有些白,眼睛却亮。
“它很快。”她说,“比我写过的任何船都快。但很静,像在水面上飞。”
“这船以后能去哪儿?”沈夜问。
“去海市街。”许照说,“它记得路。也记得门。下一次海市街开,它能带我们走正门。不用再踩滩。”
沈夜说:“那都护府的人怕是要疯了。”
“让他们疯。”许照说,“海不是他们的。”
她转头看青鱼船。
船停在滩边,船身青纹像在呼吸。
“先歇着。”许照对它说,“还没到出海的时候。”
船竟像听懂了一样,往滩里挪了半尺,停稳了。
站里的人又惊又喜。
“它还真听你的。”方小篆说。
“它听海。”许照说,“我只是先和海说好了。”
入夜后,旧港站难得热闹。
邝老头不走了,说再留几天,看船还不会不会闹脾气。
阿湛把藏了半月的干贝拿出来,煮了一锅汤。
沈夜和郑幺三兄弟在滩边生火,烤了几条刚晒好的海鱼。
许照坐在人群边上,听他们说话。
温余坐在最暗处,偶尔笑一下,像终于没那么冷了。
“许姐姐。”阿湛端来一碗汤,“青鱼船有名字了,那我们这站呢?要不要也像船一样,叫个响亮的?”
“旧港站已经够响了。”许照说。
“我是说,像人一样的名字。”阿湛说。
沈夜说:“叫许照站。”
“滚。”许照说。
宋龄说:“叫灯站。这里灯多。”
方小篆说:“叫归字滩。好听。”
温余说:“叫旧港最好。旧字有人。”
许照听完,笑了笑:“就叫旧港站。哪儿都不改。人和字一样,老一点,才靠得住。”
海风吹过来,把火堆吹得轻晃。
青鱼船安静地停在滩边,像也在听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