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夜就带着阿湛去了盐村。
盐村离旧港不远,顺着新滩北边走小半个时辰就到。
沈夜没走大路,全抄的礁石缝,怕被都护府的人看见。
阿湛跟在后头,气喘吁吁:“沈大哥,那邝船工要是走了怎么办?他眼睛半瞎,能听见我们敲门吗?”
“能。”沈夜说,“我爹说他这人怪,门不开,但谁在外面说一句船话,他就知道来人是不是诚心。”
“什么叫船话?”阿湛问。
“你等会儿别多嘴。我来说。”
到了盐村,天已大亮。
邝船工的屋子在村子最北,靠着一片黑礁,屋顶压满旧渔网。
门口没有锁,只横着一块长木板,板上放着一只翻过来的破船灯。
沈夜在门外站定,没拍门,只低声说:“北风不起,西流不兴。旧港有木,想请先生出山。”
里头没有声音。
沈夜又说:“青鱼木,海市街来。眼不认人,手不认海。请邝师傅开面。”
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干瘦老头站在门后,眼珠灰白,像蒙了层老雾。
“青鱼木?”他问。
“是。”沈夜说,“已经醒了。现在只差一副船骨。”
“它多长?几围?吃水没有?”邝老头问。
“半人高,约一抱。不吃水,但能离地。”沈夜说。
“那还早。”邝老头说,“没离过水,不叫船。你们是不是想让我把它打成船?”
“不是打。”沈夜说,“是请先生给它开线。它自己知道往哪儿长。你只要顺着它的纹路,把龙骨找出来。”
邝老头听完,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极旧的曲尺。
“带路。”他说。
沈夜和阿湛把邝老头扶到旧港站时,许照已经等在青鱼木旁。
“这就是邝师傅。”沈夜说。
许照行了一礼:“许照。旧港站站长。”
邝老头摆摆手:“别来这些。木在哪儿?”
许照把青鱼木上的旧布掀开。
邝老头弯下腰,用曲尺在木身上虚量了几下,又伸手去摸那些青灰纹路。
“这木头有脾气。”他说,“我摸它,它不推我。行。能开。”
“开线要多久?”许照问。
“两个半天。不能见日头太烈,也不能沾露水。今天天好,午后最热时停。等傍晚再开。”邝老头说。
“需要什么?”许照问。
“一壶清水,三根好炭,一块红土。”邝老头说,“炭找老周要。红土去铁尺滩北边挖。那土有旧船灰,黏性好。”
沈夜马上带阿湛去办。
方小篆搬了把旧竹椅给邝老头坐。
“你眼睛这样,能看清木纹吗?”方小篆小声问。
“谁说我用眼睛看?”邝老头说,“我用尺子听。木纹会跳。好木头,跳得匀。破木头,跳得乱。青鱼木不破,它在唱。”
“唱什么?”方小篆问。
“唱旧街口,雨灯笼。”邝老头说。
许照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午后,沈夜把炭和红土都寻了回来。
阿湛还提了一小桶清水。
邝老头让许照扶着木,自己用炭在木身上勾出几道极淡的线。
“这线不深。不是砍。是给它看。它知道我们要顺这儿走。船头朝西,尾朝东。中间那根龙骨,藏在这里。”他边说边用指甲在木侧画了一道。
青鱼木轻轻一响,像应他。
“它应了。”阿湛小声说。
“它应了,说明我找对了。”邝老头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再开三条。船就自己露出来。剩下就是板子的事。”
“板子也要老料?”许照问。
“要。”邝老头说,“得从旧渡口边上捡那些被水泡过又晒过的。不能是朽货。最好是有字的板,但字不能太凶。”
“这我让郑幺三兄弟去收。”许照说。
“别收多。三块就够。船小,吃不下太多旧字。”邝老头说。
许照点头。
当天夜里,邝老头没走,留在站里。
他睡在青鱼木旁边,像一截更老的木头。
沈夜低声问许照:“这老头真的能打船?可别把青鱼木弄坏了。”
“他说得都在理。”许照说,“青鱼木没弹开他。说明他真懂。”
“可都护府的人要知道他来了我们这儿,会不会来找他?”沈夜说。
“找就找。”许照说,“青鱼木醒着,我也醒着。他要带得走,也得先问过海。”
沈夜不再说话。
第二天,邝老头果然又开三条线。
青鱼木的形状慢慢显出来,仍是一截木头,但已隐隐有了船的影子。
“还差三块板。”他说,“板子到了,就能合。合好之后,这船就能下海试半里。但不远,远了它也不肯。”
“半里就够。”许照说。
“对。”邝老头说,“先让它尝口真水。活水。它见了海,才知道自己不是木头。”
郑幺三兄弟当天下午就从旧渡口找来了三块旧船板。
许照挑了一块暗红字的、一块青灰底的和一块几乎没字的。
邝老头用手摸了一遍,留了青灰和没字的。暗红那块说太凶,不能用。
“这板上的字以前是镇水兽的。现在没兽了,就剩恨。用了船会偏。”他说。
许照让郑幺把红字板埋进滩里,用沙压住。
“让它回土里散散。”她说。
第二天傍晚,邝老头开始合船。
方小篆给他递麻绳,阿湛扶木板,沈夜按着青鱼木。
许照站在迎风处,看着。
“要写个‘船’字吗?”她问。
“不用。”邝老头说,“这船自己会叫。你写什么,都不如它自己应水。”
他说完,把最后一块板合上。
青鱼木像被什么托着,微微往上一抬,又轻轻落下。
“成了。”邝老头说。
许照走上前。
那截旧船木已经变成一条极窄的小船。
没有桨,没有帆,只在船头留了一小截青纹,像一只半闭的眼。
“它现在能下海吗?”许照问。
“能。”邝老头说,“但要你推。第一次,得借人手。”
许照点头,把手放在船尾。
“去吧。”她低声说。
船身轻轻一抖,朝海面滑去。
月光下,那条小船像活了一样,慢慢驶进浅水,停在西边海面上,轻轻打转。
“它在等潮。”邝老头说。
“等大潮?”许照问。
“不。”邝老头说,“等它自己愿意走。”## 第六十五章 平南旧客
青鱼船下海之后,再没靠回滩边。
它成日漂在西边浅海,不近也不远,像在数潮。
阿湛每天提着水桶从滩上过,都要停下来看它一眼。
“许姐姐,它是不是不回来了?”他问。
“它不会回来住了。”许照说,“船下了海,岸上就没它的位子。等它把这片水认熟,自然会找第一个要上船的人。”
“那能上去坐吗?”阿湛问。
“不能随便坐。”许照说,“它现在只认我。等以后邝师傅给它装了桨,或再配一杆小帆,别人才能搭。”
邝老头没急着走。
他说这船第一次下海,要守三个满潮。
“满潮时,海会把前日它尝过的水再送回来。船要喝三次,才能定住。”邝老头说。
“这说法我爹以前也讲过。”方小篆说,“船是咸的。头七不下海,七天回不来。青鱼船头夜就下了,算快。”
沈夜站在滩边,远远望着那条船。
“都护府的人迟早会看见。”他说。
“看见就看见。”许照说,“这船没帆没旗,他们问,就说是旧木头漂着。不问,更好。”
“他们不瞎。”沈夜说。
“那他们更不敢随便动。这地方是旧港,前些天府兵刚陷过沙。韩栋回去没少说。现在谁要碰这片海,都得先想清楚。”许照说。
沈夜笑了笑:“你可真能借势。”
“这站本来就在势上。”许照说。
过了两日,西海都护府的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没有兵甲,也没骑马。
来的是两个穿着半旧青袍的吏员,一个白脸,一个黑瘦,都背着布包。
“旧港站吗?”白脸的问。
“是。”沈夜站在站前,“要记名?”
白脸的笑:“不记。我们是都护府文渊司的。来借两块石板,抄个近路。”
“什么近路?”许照问。
“听说旧港站有块定字碑,能压海市街的旧物。府里最近闹得厉害。每到子时,后堂书库里有旧纸自己翻。想借贵站的字气镇一镇。”白脸说。
许照没说话,只是看他。
“不白借。”白脸又说,“带了一匣朱砂,半刀官纸。”
“不借。”许照说。
白脸一愣。
“这碑不是法器。”许照说,“它镇的是旧港滩,不是都护府的书库。你们若真被旧字闹,该找文渊司会写字的人。借我的碑,是把灾往这儿推。”
“许站长误会了。”黑瘦的忙道,“我们只是听说,想求个方便。”
“方便有。”许照说,“把你们的旧纸搬来。若真是无主的字,我帮你们看。但碑不能动,石板也不外借。”
两个吏员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行了个礼便走了。
沈夜等他们走远,才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看看青鱼船是不是真是从海市街里出来的。”许照说,“他们还没死心。明着借碑,暗里是量我们的底。我不借,他们就试不动。试不动,才安全。”
“你真有耐心。”沈夜说。
“不是耐心。”许照说,“是这地方经不起再乱一次。西海都护府若真下来,这里的人全得散。”
“那青鱼船呢?一直这么漂着,不也算给他们看?”沈夜说。
“给他们看,比藏着好。”许照说,“藏了,他们越想抢。不如就摆在明面上。他们天天望,望久了,就知道这船不是谁的。是海市街自己的。谁动,谁被海记。”
沈夜点头。
又过了三天,旧港站来了个真正的生人。
一个年轻书生,面黄肌瘦,鞋都走穿了,怀里却抱着一只极长的竹匣。
“我找许站长。”他说。
“你是哪边来的?”沈夜问。
“平南。”书生说,“一个只有半条街的小镇。镇边有座旧书院。我来,是想把里面的字送走。”
“送什么字?”许照从后面走出来。
书生把竹匣打开。
里面是几十片薄木板,上面写的全是同一个词。
“归来。”
许照皱眉:“这么多‘归来’?”
“书院里以前有位先生,每日临帖。后来镇子毁了,书院也荒了。我走的那天,书院门口、墙上、树下,全是这两个字。像有人夜里在写。我收了一些,再不走,怕自己也会写。”书生说。
“你没写?”许照问。
“没有。”书生说,“我只会念,不会写。所以我带着它们来。听说这里收字。”
许照叹了口气:“收。”
她让方小篆把木板一块块摊开。
那些“归来”二字写得极像,像同一只手,同一夜,同一口气。
“这些字不凶。”许照说,“但很苦。像一直在等人回来,等不到,就一遍遍写。”
“能送走吗?”书生问。
“能。”许照说,“但不是送。是替它们找一个能回去的地方。你那个镇,还有人在吗?”
“没了。”书生说,“连书院都塌了。”
“那它们不用回去了。”许照说,“留在这里。以后有从平南方向漂来的人,凭这两个字认乡。他们找得到,就不算白写。”
书生听了,眼眶一红,深深作了个揖。
许照让沈夜记下:平南旧客,携“归来”木字三十二片,入旧港站。来处已空,归路不明。字留站中。
“以后有平南来的人,带他来看这些字。”许照对方小篆说。
“好。”方小篆点头。
那一夜,旧港站极静。
只有海风从滩上吹过,像把那些“归来”念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