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是在处理一桩宗门纠纷时,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孟书妍”这三个字的。
那天他带着两名刑律堂弟子在青云宗辖下的坊市巡视,一个贩卖灵草的散修因为缺斤少两被买家揪住,正吵得不可开交。
他走过去,照例问了前因后果,判了卖家双倍赔偿,正要转身离开,听见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青云宗的陆长老——听说他跟仙人有关系。”
声音很小,但陆渊是第七境炼虚的剑修,方圆百丈内落叶可闻。
他脚步未停,耳朵已经锁住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是个外来的行商,穿一件灰扑扑的斗篷,蹲在街角摆摊卖符纸。
行商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听见了,还在跟旁边的同行嘀咕:“真的,外面都传开了。”
说玄苍大陆有个仙人,不是修仙者,是真仙——能定生死、改因果的那种。
青云宗那个剑修陆渊,就是得了仙人庇佑才这么厉害的。
同行的商贩嗤笑一声:“仙人?你见过?”
“我哪能见过。”
但三个月前缮写室那事你总听说过吧?那么大的天裂,说弥合就弥合了,不是仙人出手是什么?有人打听过了,缮写室的人管那个仙人叫‘孟书妍’。
名号都有,还能是假的?
陆渊转过身,朝那个行商走去。
行商抬头看见一个穿刑律堂制服的剑修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吓得差点从马扎上摔下去。
“陆、陆长老,我就是随便聊聊——”
“你从哪里听来的?”
陆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刑律堂特有的压迫感。
行商结结巴巴地交代了消息来源——半个月前,大陆中部最大的散修组织“天机阁”放出了一份密报,说他们找到了缮写室事件的真相。
密报里提到一个名字——孟书妍,称其为“界外仙人”,能操控玄苍大陆的天地法则,缮写室之所以溃败,就是因为这位仙人站在青云宗这边。
消息一出,整个大陆的修真势力都开始打听孟书妍是谁。
天机阁。
陆渊对这个组织不陌生。
天机阁明面上是散修的情报交易平台,背地里经营着玄苍大陆最大的情报网络。
他们以贩卖消息为生,从不参与宗门争斗,但也从不拒绝任何一方的银子。
青云宗曾经和天机阁打过几次交道——买过妖兽迁徙的情报,查过叛逃弟子的下落。
但这一次,天机阁把手伸到了孟书妍头上。
陆渊回到宗门后立刻向顾长铭禀报了此事。
顾长铭听完,沉默了片刻,说:“缮写室的事情只过去了三个月。”
天裂、字碑、天墟——这些事在宗门之外知道的人极少。
天机阁能查到孟书妍的名字,说明缮写室内部有人把消息泄了出去。
“或者缮写室的人还没散干净。”
陆渊接话。
顾长铭点头。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缮写室虽然解散了,但基层员工遍布各地,有人为了钱把内部档案卖给了天机阁。
那些档案里包含XK-031的详细信息,包括作者ID和作品名。
如果他们查到了MSY对应的真名,再把真名和“界外仙人”的传说嫁接在一起,一个致命的谣言就诞生了。
“他们要的不是情报,”陆渊说,“是仙人。”
孟书妍在现实侧只是一个不温不火的小说家。
但在玄苍大陆的修仙者眼中,她是一个能操控天地法则、决定众生命运的存在。
缮写室事件从外部看确实很像仙人手段——天裂被弥合、被篡改的字碑恢复原状、生死法则被重置,哪一件都不是修仙者能做到的。
如果天机阁把真相和谣言糅合在一起,告诉世人“有一个界外仙人掌控着玄苍大陆的一切”,没有人会质疑。
因为事实本身就已经够离奇了,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换一个解释框架。
“他们想找孟姑娘。”
陆渊的语气冷了下来。
顾长铭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青云宗的后山,三个月前天裂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山体上新生的植被覆盖了曾经崩塌的坡面。
“不是‘他们’,”顾长铭纠正道,“是整个大陆。”
天机阁的情报同时卖给所有出得起价的人。
现在想找孟书妍的,不止一家。
你猜他们怎么找?
陆渊没有回答。
他已经想到了答案。
三天后,答案自己找上了门。
青云宗山门外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枚铜印,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他自称天机阁的“执事”,姓白,带了两名随从,说有一笔互利共赢的合作想和青云宗谈谈。
萧衍以副长老身份接待了他,在偏殿摆了茶。
白执事喝了口茶,客套了两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函,推到萧衍面前。
“萧长老,在下开门见山。”
天机阁对贵宗的陆渊陆长老非常感兴趣——准确地说,是对陆长老身后的那位‘仙人’感兴趣。
我们知道陆长老和仙人之间有联系,也知道仙人并非玄苍大陆之人。
天机阁愿意出一笔极为丰厚的报酬,换取一次与仙人的沟通机会。
萧衍拿起信函,没拆,直接放在桌上。
“你们想跟仙人沟通什么?”
白执事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薄的锋利。
“修仙问道。”
玄苍大陆的修士修炼到炼虚境已是天花板,第八境合体千年只出了三人,第九境大乘只存在于传说。
我们想知道——是否有办法突破这个天花板。
而缮写室事件证明,那位叫孟书妍的仙人能轻易改写天地法则。
对我们来说遥不可及的境界突破,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举手之劳。
天机阁不求别的,只求一个问道的机会。
“如果仙人拒绝呢?”
白执事顿了顿。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变得像一枚被翻到正面的铜钱——刚才的和气全是背面。
“天机阁从不强求。”
但恕在下直言——玄苍大陆不是只有天机阁一家对仙人感兴趣。
万剑宗、血煞盟、北境妖族,都在打听。
有些势力不像天机阁这么讲道理。
如果陆长老不愿意合作,仙人可能会落入不太友好的人手中。
天机阁是最先来的,但不是最后一个来的。
萧衍把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陆渊。
陆渊听完,只说了一句话:“他们在威胁我。”
萧衍点头。
“他们想用外部压力逼你主动交出和孟姑娘的联系方式。”
陆渊起身去了天墟。
他需要和孟书妍直接对话。
字井旁,慕容止正在给那盆从画里移出来的不知名绿植浇水——这东西在画中世界待了八百年,出了画之后居然活了,在字井灵力滋养下长出了三片新叶。
慕容止看到陆渊的表情,没问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字井旁的位置让了出来。
陆渊打开微信——他现在已经能熟练使用这个绿色图标的软件了,甚至学会了发语音消息,虽然每次发之前还是会不自在地清一下嗓子。
“姑娘,有件事需要告诉你。”
他把天机阁找上门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白执事那番半合作半威胁的话。
孟书妍的回复来得很快,语气比陆渊预想的平静得多。
“他们把我当许愿池了。”
天机阁既然能查到我的名字,说明缮写室的内部资料外泄了。
我的真名和作者信息都在那些资料里。
他们查不到我的物理位置,所以只能通过你来施压。
“在下担心天机阁只是前哨。”
如果整个大陆的修真势力都开始找姑娘,青云宗挡不住所有人。
万一有人在宗门之外截杀在下,用搜魂术强行读取在下的记忆——
“你的记忆里有我的微信聊天记录,”孟书妍接上了他没有说完的话,“包括我发给你的文字、语音、截图。”
如果这些内容被提取出来,等于整个玄苍大陆都能看到我们对话的完整记录。
他们会看到什么?
陆渊仔细回想了一下过去三个月的聊天内容。
有关于缮写室系统的讨论,有关于字井灵力运转的分析,有慕容止和顾长铭的近况通报,还有很多日常琐事——她在便利店买到了难吃的包子,他御剑飞行时撞到了一只不长眼的飞鸟,慕容止看完了那本花花绿绿的畅销书之后的吐槽。
三个月,几千条消息。
在修仙者眼中,这些对话就是一部仙凡通讯录,是通往仙人世界的路引。
“在下不会让人搜魂。”
陆渊的语气很平淡,但孟书妍已经学会从他平淡的语气里读出真正的分量——他宁可自爆灵基也不会让人翻看她的聊天记录。
“我不担心你,”她打字,“我担心的是这个大陆。”
如果他们认定我是仙人,而你是我唯一的联系人——你就会成为整个大陆争夺的钥匙。
不只是天机阁,还会有更多势力来找你。
我不想我的存在变成这个世界的灾难——我不想变成第二个缮写室。
陆渊看到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孟书妍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种担忧。
过去三个月,她在对抗缮写室时从未动摇,在联系其他作者时从未犹豫,但现在她用打字的方式承认了一个作者对自己笔下世界最深的恐惧——不是怕自己写不好,而是怕自己的存在本身成为破坏这个世界平衡的外力。
“姑娘不是缮写室,”陆渊一字一字地打字回复,“缮写室把这个世界当书来改,姑娘把这个世界当真实来对待。”
二者不同。
不过姑娘刚才的话提醒了在下——如果整个大陆都在找仙人,那我们需要做的不是躲,而是给他们一个‘仙人不在’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