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提议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处处是坑。
他计划的核心是——让玄苍大陆的各方势力相信，仙人已经离开了。
不是被青云宗藏起来了，不是被某个势力独占了，而是彻底断联。
只要陆渊不再是仙人的传话人，各方势力就没有理由继续围着青云宗转。
孟书妍听完他的计划，打了四个字：“假分手？”
陆渊看到这三个字，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但慕容止在旁边浇花，零一七在留音石里保持沉默，没有人捕捉到那一瞬间。
他回了两个字：“类似。”
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孟书妍停止在微信上回复陆渊的消息，不是拉黑，不是删除，就是不再回复，让任何可能监控或截获通讯的人看到——仙人对陆渊关闭了通道。
第二步，青云宗对外放出一条消息：陆渊与仙人的联系已于某日中断，原因不明，宗门内部正在调查。
第三步，陆渊在公开场合“演出”一次和仙人失联后的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慌，而是一种剑修特有的沉默——沉默到让所有观察者都相信他真的失去了什么。
“演戏你行吗？”孟书妍在电话那头问。
陆渊没有正面回答。
他行的，他当年在宗门大比上输给过一个实力不如自己的师弟，为了磨剑意，他愣是一声不吭地在后山劈了三个月石头，全宗门都不知道他是故意输的还是真输了。
顾长铭后来评价这件事时只说了一句话：“这小子装死比真死还像。”
计划在三天后正式启动。
启动之前，孟书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陆渊，不是告别，是一段很简短的交代：“如果计划期间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优先保命，我不在微信上回你，但我能看到你的消息，你发的每一条我都会看，所以别发太多，不然我手机会炸。”
陆渊回了一个“嗯”。
然后孟书妍的头像暗了。
沉默的第一天，陆渊按照计划照常去刑律堂处理公务。
上午审了一桩偷盗宗门丹药的案子，偷盗者是外门弟子，十九岁，筑基不久，偷丹药是为了救他在山下生病的母亲。
陆渊判了他三个月禁闭，然后从自己俸禄里扣了一份丹药钱送到山下。
萧衍在旁边看着，等受罚弟子被带下去之后轻声问了句：“长老，你还好吧？”
陆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是这种“没说话”让萧衍觉得不对劲。
他不是那种心情不好会骂人的上司，他是那种心情越差话越少的人。
但今天的话少，比平时多了一层灰——像剑刃上蒙了一层极薄的霜。
第二天，陆渊在长老例会上走了神。
顾长铭正在讲宗门下一季度的灵矿开采计划，讲到一半忽然停住，看着陆渊说：“阿渊，我刚才说了什么？”
陆渊沉默了一息，然后如实回答：“没听。”
满桌长老面面相觑。
陆渊当刑律长老十几年，议事时走神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顾长铭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讲灵矿。
但所有在场的长老都记住了这个细节——陆渊不对劲。
第三天，消息开始从宗门内部往外扩散。
最先传出去的是一个外门弟子的闲话，他在食堂跟同门说，他昨晚在后山巡夜，看见陆长老独自站在字碑前，一动不动站了大半个时辰。
同门问他在干什么，外门弟子说不知道，但陆长老走的时候，剑穗上的流苏少了一截——像是被他自己扯断的。
然后是坊市的商贩，那个之前被陆渊问过话的符纸行商跟同行说，陆长老这几天不来坊市巡视了，换成了萧衍。
有人问他陆长老怎么了，他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失宠了。”
“失宠”这个词在修仙世界的语境里有一个非常精确的含义——某个修士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背后势力的支持。
陆渊是青云宗刑律长老，但他的修为在炼虚境同辈里并不是最顶尖的。
他能屡次越级击败强敌——缮写室事件中，一个炼虚境的剑修怎么可能同时对抗天裂、字碑校对、地字碑法则这些东西？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背后有人。
现在这个人不在了。
消息从坊市传到天机阁，从天机阁传到万剑宗，从万剑宗传遍整个北方修真界。
不出十天，整个玄苍大陆的修真势力都知道了一件事：青云宗陆渊背后的仙人，消失了。
白执事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信函，也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青云宗山门外，求见萧衍。
萧衍在偏殿接见了他，白执事开门见山：“萧长老，外面传言陆长老和仙人的联系断了，天机阁想确认——是真的断了吗？”
萧衍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陆长老最近确实情绪不佳。”
白执事盯着萧衍的眼睛看了很久。
萧衍今年二十六岁，元婴初期，修为不算高，但他有个特点是整个青云宗公认的——稳。
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把手里的事做完再抬头看。
白执事从他眼睛里什么都没看出来。
“天机阁不会因为一句‘情绪不佳’就放弃，”白执事站起来，拱了拱手，“但我们会暂时降低优先级，萧长老，告辞。”
白执事走了之后，萧衍一个人坐在偏殿里，把冷掉的茶喝完。
他知道白执事不是被说服了，是在观望。
整个玄苍大陆都在观望——如果陆渊的状态继续恶化，仙人回归的可能性降到零，青云宗就不再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
观望期的长短，取决于陆渊的演技。
而陆渊的演技在第十一天迎来了真正的考验。
万剑宗派人来了。
不是执事，是万剑宗的副宗主，一个叫铁寒衣的剑修。
万剑宗和青云宗是北方修真界两个最大的剑修宗门，明面上是同道，暗地里较劲了几百年。
铁寒衣此人在北方修真界以剑快、话少、直觉准著称。
陆渊的演技骗得过天机阁的情报贩子，骗得过自家宗门的外门弟子，但骗一个同样是炼虚境剑修的人，难度不在一个量级。
铁寒衣来的理由是“拜访同道”，青云宗按宗门礼节接待了他，安排了宴席。
席间宾主相谈甚欢，铁寒衣敬了顾长铭一杯酒，夸了青云宗的山门气派，又夸了萧衍年少有为。
全程没有提陆渊一个字。
宴席散后，铁寒衣提出去后山走走。
按规矩，客人参观宗门需要有人陪同，顾长铭还没开口，陆渊主动站了出来。
两个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并肩走，从字碑走到禁地入口，又从禁地入口走到山崖边。
铁寒衣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看山壁上的剑痕，偶尔停下来感知一下灵脉的流动。
走到山崖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后山的夜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铁寒衣忽然开口：“你的剑意散了。”
陆渊没有否认。
剑修的剑意是神识和修为共同凝结的气场，一个剑修的剑意如果凝聚如实体，站在他三丈之内就能感受到压力。
陆渊以前的剑意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说话也能让人心生敬畏。
现在那把剑还在，但剑锋钝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铁寒衣问。
陆渊看着山崖下方的云海，沉默了一阵。
他想孟书妍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就是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他分神的一瞬间——被铁寒衣捕捉到了。
铁寒衣点了点头，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可惜”，转身走了。
铁寒衣的判断会直接汇报给万剑宗宗主，而这个判断的分量足以影响整个北方修真界对青云宗的态度。
孟书妍在第十三天偷偷看了一眼微信。
她的手机里躺着十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陆渊。
她说过自己会看但不会回复，但陆渊显然把“发消息”当成了某种单方面的日记。
第一条是他每天都会发的天墟巡查简报——“天墟无异常，字井正常运转，慕容止说绿植长了第四片叶子。”
第二条是他在坊市处理的一桩纠纷，他判了案子之后顺便帮那个卖灵草的老头修好了摊位的木腿。
第三条只有一行字：“今日在后山演练了一遍听泉剑法，风很大，有几式剑招顺着风势打出了以前没见过的角度，想告诉姑娘，但姑娘不在线。”
她从头到尾看完了，关了微信，继续假装不在线。
但她心里很清楚——陆渊每次发消息，都是在用文字确认自己不是在演。
他是真的在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