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铭带着援军赶到断龙崖时,陆渊正坐在悬崖边,用一块撕下来的里衣布条给自己包扎脚踝。
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暗红色的一条细线横在喉结下方,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其实不深——铁寒衣的剑尖只刺破了皮肤,没有伤及气管和血管。
真正麻烦的是妖藤倒刺扎出的伤口,那些倒刺上带着煞气和妖力的混合毒素,虽然煞气已经被守心印过滤掉了大半,但残存的妖力还在伤口里隐隐作痛,让他的灵力运转时不时卡顿一下。
顾长铭看了一眼现场——岩壁上被剑气劈出的裂缝、满地枯萎的妖藤残骸、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煞气腥味——然后走到陆渊面前,说了一句和当年夸他结丹时同样的话:“还成。”
陆渊抬头看了师尊一眼。
没有说“我差点死了”,没有说“三个人打我一个”,只是点了点头,把听泉剑插回剑鞘,撑着岩壁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不是装,是妖力残留导致的肌肉痉挛。
顾长铭伸手扶了他一把,扶完就松手,转身去指挥弟子们勘察现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但萧衍注意到,宗主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担忧,是某种压得很深的怒意——那种怒意不是对着陆渊的,是对着那些把陆渊围在断龙崖上的人。
回宗门的路上,陆渊坐在飞行法器上闭目调息。
弟子们不敢打扰他,萧衍坐在他旁边,每隔一会儿就用神识扫一遍他的灵力运转状态。
扫到第三遍的时候,萧衍皱了皱眉。
“陆长老,你灵基里有个东西。”
陆渊睁开眼睛。
他当然知道萧衍说的是什么——那个不属于他的力量残留。
不是妖力,不是煞气,不是灵力,也不是剑气。
它极小极淡,藏在灵基最深处,如果不是萧衍因为关心而反复扫描,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被发现。
“我知道,”陆渊说,“不用管它。”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渊很意外的话:“它没有侵蚀性,和缮写室的改字碎片完全不同,改字是冷的,这个——是温的,像冬天握了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陆渊没有说话,但他想到孟书妍打字时的节奏——快的时候噼里啪啦,慢的时候光标能停半天。
那个频率,和心跳差不多。
回到青云宗之后,顾长铭把陆渊叫到了自己的洞府。
不是大殿,不是偏殿,是洞府——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不能有第三个人在场。
“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陆渊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条理清晰地做了汇报。
他说铁寒衣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验证仙人的存在和态度,杀他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所以最后一剑没有刺进去。
血煞盟的殷折柳不一样——殷折柳是真的想杀他,至少是认真尝试了,如果不是那缕异常力量帮他过滤了煞气,他今晚至少重伤。
妖域的妖修是来打配合的,妖域和血煞盟之间可能有某种协议。
天机阁的情报是三家共享的,他们的情报网络比青云宗之前评估的更广更深。
顾长铭听完之后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个帮你过滤煞气的力量,是不是她的?”
顾长铭是唯一一个知道孟书妍存在的人——不是通过谣言,是通过陆渊在缮写室事件期间每次向他汇报时提到的“外面那位姑娘”。
陆渊没有隐瞒过孟书妍的身份,只是从来没有在师尊面前用过“孟姑娘”这个称呼以外的任何叫法。
“是,但不是她主动做的——至少她不知道自己在做,在下今晚给她发了消息,她很惊讶,那种惊讶不是装的。”
顾长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岳剑的剑柄——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渊认得这个动作,每次师尊在考虑重大决策时都会这样。
“她的力量既然能在你危急时自动触发,说明你们之间的联系已经不是单纯的通讯了,通讯需要主动发送和接收,但自动触发意味着——在某个层面,你们的感知是相通的,她知道你的状态,不需要通过文字,你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不需要通过微信,这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深,也许从缮写室事件的时候就开始变了,只是你们都没发现。”
陆渊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是凌晨。
他洗掉脖子上的血痂,重新包扎了脚踝,然后拿起手机。
孟书妍在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到了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他没预料到的情绪:“你脖子上的伤,深不深。”
她看了他发的消息。
她不但看了,还根据他的描述判断出了伤口位置。
陆渊犹豫了一瞬,然后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脖子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暗红色的血痂横在喉结下方,像一道用朱砂笔画出的细线,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残余血迹,在手机闪光灯下显得比实际上更严重。
孟书妍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不是语音,是文字,只有三个字。
“铁寒衣。”
她打的是句号。
不是问号。
陆渊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他认识孟书妍三个多月,对她的文字习惯已经了如指掌。
她打问号的时候是在问问题,打感叹号的时候是在表达情绪,打句号的时候——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那种会摔东西的生气,是那种极冷静的、把对方名字记在心里等将来算账的生气。
她不需要认识铁寒衣,不需要知道万剑宗副宗主的修为和背景,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用剑抵住了陆渊的喉咙,就够了。
“姑娘,铁寒衣今晚最后收剑了,没有刺进去。”
他试图替对手说句公道话——不是为铁寒衣开脱,是他不想让孟书妍因为一个句号而睡不着觉。
孟书妍的回复来了,这次是语音。
陆渊点开,听到她的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愤怒了,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对一个具体敌人的愤怒,是对整个局势的担忧。
“他们今晚没杀你,是因为还要用你钓鱼,鱼是我,殷折柳走之前说‘替我向仙人问好’——这句话比铁寒衣的剑更危险,铁寒衣要的是答案,殷折柳要的是我本人,妖域在站队,天机阁在卖情报,你今晚只是挨了一轮试探,下一轮他们会动真格。”
她停了很久,声音轻下去,像在对着手机麦克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一个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你的心跳。”
陆渊想起师尊的那句话——“在某个层面,你们的感知是相通的”,忽然意识到这个“层面”不是单向的。
他能感知到她的心跳,她也能感知到他的状态,不只是情绪状态,是具体的、物理的伤势和危险程度。
这种感知不需要通过文字,不需要通过微信,甚至不需要主动展开神识。
它在他们之间自行运转,像一条在两个人灵基之间来回流动的暗河,平时隐没,只有在其中一方遇到危险时才会浮出水面。
“姑娘,在下今晚能脱困,是因为在下的灵基深处出现了一缕不属于在下的力量,那股力量过滤了殷折柳的煞气,让在下用守心印挡住了原本挡不住的攻击,那不是姑娘主动写的正本——不是,那更像是——姑娘想要帮在下的那个念头本身,直接触发了某种机制,这种机制在正文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在下推测,它和造字者的遗留体系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