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是在第四天清晨发现不对的。
他按照陆渊的吩咐,每天早上巡视宗门周边一圈,检查护山大阵的阵眼运转状态。
前三天一切正常,灵脉流通顺畅,阵眼符文稳定。
但今天——他刚走到山门外的第一个阵眼节点,就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异样。
不是阵眼本身出了问题,是阵眼外围的灵力流动被人动过手脚。
极轻,极隐蔽,不是破坏,是“调整”——有人在阵眼外围的灵力流中插入了几道极细的干扰丝,像在一条大河里放了几根透明的鱼线。
鱼线本身不阻流,但如果有大鱼经过,线就会缠住鱼鳍。
萧衍蹲下来,用手指触碰阵眼节点的符文表面。
青金色的光芒在指尖亮起,正常。
他又往节点下方挖了半寸,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符文,不是灵石,是一枚极薄的金属片,和指甲盖差不多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雕文字。
他认不出那些文字,但他认得这种工艺——整个玄苍大陆只有一个组织用这种微雕技术:天机阁。
萧衍没有声张。
他把金属片原样埋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若无其事地继续巡视。
把剩下的阵眼全部查了一遍之后,他的表情已经从镇定变成了严峻。
七个阵眼节点,五个被放了金属片。
分布的位置极有讲究——不是随机放的,是对应护山大阵的五行流转节点。
金木水火土,每个属性节点各一枚。
剩下的两个节点是阴阳调和位,暂时没有被动手脚。
这说明天机阁对青云宗护山大阵的阵眼分布了如指掌。
不但了如指掌,还知道哪些节点是关键的五行位,哪些是次要的调和位。
这份情报的精确度,不是靠外部观察能获得的——一定是内部有人泄露。
萧衍回到宗门,把发现直接报给了顾长铭。
顾长铭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旁边放着一份今天早上天机阁刚发的密报。
他听完萧衍的汇报,放下筷子,把密报推到萧衍面前。
密报标题是《青云宗护山大阵——阵眼分布图》。
萧衍的脸色变了。
天机阁不但掌握了阵眼分布,还公开卖给了所有出得起价的人。
这意味着任何一个买了这份密报的势力,都有能力在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上做手脚。
“金属片不只是干扰器,”顾长铭说,“是信号放大器,天机阁的技术——他们在阵眼上放置微雕金属片,金属片会和护山大阵的灵力流产生共振,把阵法的运转状态实时传回天机阁的监控中枢,等于在青云宗的心脏上装了一个**,我让萧衍不要声张,不是不处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顾长铭当天中午召集了长老会。
不是全体长老,只有四个人——他自己、陆渊、萧衍、还有掌管藏经阁的司马长老。
司马长老是青云宗年纪最大的长老,化神巅峰修为,这辈子没打过几次架,但他对阵法、符文、古籍的研究在整个北方修真界都排得上号。
顾长铭把萧衍发现的金属片放在桌上,让四位传看了一遍。
司马长老把金属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半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磨得极薄的灵石镜片,贴在眼前,逐行辨认上面的微雕文字。
看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他把镜片放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这些文字是缮写室档案的格式。”
陆渊猛地抬头。
司马长老补充道:“不是缮写室的校对文本,是他们的档案编号格式,这上面刻的不是攻击性文字,是标注——标注了每一个阵眼节点的编号、属性、灵力流通量和最佳切入时机,这是缮写室的人做的,或者说,是懂缮写室技术的人做的,缮写室的校对员在你们的世界里干活的时候,就是靠这种微雕金属片来标注节点位置的——他们把每个字碑、每条灵脉都做了详细的档案记录,包括精确的灵力数据和地理坐标,这些记录在缮写室解散之后,落到了天机阁手里,天机阁没有能力解读这些数据,但他们有一个懂行的人。”
陆渊和顾长铭几乎同时开口。
顾长铭说:“缮写室残党。”
陆渊说:“那个失踪的005。”
天机阁之所以能一夜之间崛起为玄苍大陆最大的情报组织,不是因为他们的情报网络有多发达,而是因为他们拿到了缮写室解散后遗留在虚构域的全部档案数据。
缮写室花了五年时间测绘玄苍大陆的每一座字碑、每一条灵脉、每一个宗门的护山大阵——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归档。
现在这些归档数据被天机阁当作情报贩卖,每一份都是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军事级情报。
而解读这些数据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缮写室那个失踪的005号技术员。
他当年研究的课题就是“虚构域边界渗透性”——也就是作者和角色之间的感知共振。
他离开缮写室之后没有消失,而是进入了虚构域,替天机阁工作。
顾长铭立刻下令加强宗门外围警戒,所有阵眼节点加派人手看守,护山大阵从警戒模式切换到防御模式。
同时传信给各方友好宗门通报天机阁的不当行为,并全力追查005号前缮写室技术员的下落,画像由陆渊根据零一七的描述绘制。
陆渊回到刑律堂之后,把画像通过微信发给了孟书妍。
画像上的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极薄的单片眼镜——那是缮写室技术岗的标准配备,用于精确识别虚构域内的灵力波动频率。
孟书妍看到画像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她可能见过。
不是在线下,是在线上。
三年前,她还在那个已经倒闭的云端写作平台上连载的时候,有一个ID经常在她的评论区出现。
从来不评论剧情,只评论“设定”。
每次她更新世界观的章节,那个人就会发很长的分析,把她的灵力体系、地理分布、历史年表拆解得比她自己写的设定文档还详细。
她当时觉得这人是个考据狂魔,还回复过他几次。
后来平台倒闭,那个ID也消失了。
那个ID的名字叫“零号校对员”。
头像是一片空白。
孟书妍把这个发现发给了零一七。
零一七的回复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零号校对员是缮写室的内部测试账号,不是给外部用的,它的权限比普通校对员高一级,可以直接访问虚构域的底层规则数据,缮写室只有五个人有零号权限——部长、副部长、归档组组长、校对组组长、以及技术总监,技术总监就是005。”
如果005用零号权限在三年前就接触过孟书妍,那他早就知道她笔下世界的所有底层规则细节。
不是因为他在调查她,而是因为缮写室在分配校对任务之前会做一个前置评估——评估这个虚构域的“校对难度”。
005亲自做了她这本书的前置评估。
他把《问剑长生》的设定拆解到了原子级别,然后归档。
现在他拿着同一份数据,替天机阁拆解整个玄苍大陆。
当晚子时,青云宗山门外集结了超过三百名修士。
不是单一宗门,是五个势力的联军。
天机阁出情报和阵法辅助,血煞盟出主力攻击手,妖域出妖修特种队,还有两个北方中型宗门被天机阁收买出人。
他们不宣而战,直接冲击青云宗山门。
护山大阵在第一波攻击中剧烈震荡。
天机阁事先在阵眼上放置的金属片在这一刻全部激活——不是干扰,是信号放大。
护山大阵的防御波动被实时传回联军指挥部,联军的攻击精准地打在大阵最薄弱的节点上。
陆渊站在山门内,手握听泉剑。
他看着护山大阵的光幕在头顶闪烁不定,表情很平静。
萧衍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枚传讯玉符,随时准备向各峰弟子下达防御指令。
“陆长老,”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用天机阁的情报打我们,阵眼分布他们一清二楚,第一波攻击就绕开了最强的两个节点,专打五行转换位。”
“让他们打。”陆渊说。
萧衍愣了一下。
“让他们打?”
“司马长老已经把金属片上的干扰丝反向接入了护山大阵的反馈系统,他们每攻击一次,护山大阵就会自动记录他们的攻击频率和灵力属性,这种金属片是缮写室的旧设备,周平帮我们查过它的完整功能——它不只能实时监控,还能反向发送错误的情报,白执事以为自己在窃听护山大阵的心跳,实际他听到的是顾长铭想让他听到的节拍。”
与此同时,天机阁总坛的一个密室里,白执事正坐在一块巨大的灵力光幕前,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光幕上是青云宗护山大阵的实时灵力分布图——至少他以为是实时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男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极薄的单片眼镜。
“护山大阵的五行转换位已经出现了裂缝,”白执事指着光幕上一处闪烁的红点,“血煞盟的第二波攻击只要打在这个位置上,大阵就能撕开一个口子,005,你的数据没有问题吧?”
005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季度报表。
“没有问题,青云宗护山大阵的阵眼分布是我三年前亲手测绘的,数据精度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唯一的变量是陆渊——他背后那个仙人的反应速度不在我的预测模型之内,所以我建议在攻破大阵之后,第一时间集中全部力量对付陆渊,不给他任何反击窗口,一旦仙人反应过来并开始介入,战局就会出现不可控因素——我们在断龙崖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白执事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对身后的传令官下达了指令:“第二波攻击——目标:五行转换位,血煞盟主攻,妖域侧翼掩护,让那两个北方宗门的人从正面佯攻山门,不要让他们知道真正的突破口在哪,让他们当炮灰。”
传令官领命而去。
白执事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光幕上。
他没有注意到,光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旁边,有一个极微小的青色光点在缓缓移动。
那个光点是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