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妍愣了一下。
陆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后山的松树落了几颗松果,今天的灵脉流速比昨天快了一成。
但他陈述的事实是他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已经共振了很长时间,他不需要用任何修饰词来表达这件事的分量,因为心跳本身就是分量。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在微信上她可以打字,可以斟酌措辞,可以发个表情蒙混过关。
现在面对面站着,她的每一个反应都会实时被他感知到,心跳加速、体温微升、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全都瞒不住。
她忽然觉得这种双向感知在面对面的时候简直是个bug,没有任何社交缓冲地带,比视频通话还可怕。
“……你能不能先处理一下那个。”
她指了指血藤。
血藤昏倒在枯松下,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不致命。
陆渊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走过去简单检查了一下血藤的伤势,用灵力封住了他的经脉。
然后他拿出传讯玉符给萧衍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后山刺客已制服,速来押送。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过身,发现孟书妍已经走到了字碑旁边,正仰头看着碑面上的上古篆文,把手贴在碑面上摸了摸,然后收回来看了看手指上的灰。
“这碑上的灰比我想象的多,当年写的时候没想过它落灰的问题。”
她自言自语。
陆渊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围着字碑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摸了摸字碑底座上的凹槽,还在旁边的松树上折了一小截枯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像一个刚从现实世界降临到虚构域的仙人,更像一个作者第一次走进自己写的小说世界,所有在键盘上敲过的设定变成了实物,她想挨个摸一遍。
她说,后山的松树是三年前就写了的,但没写过松香味。
陆渊当时写完后山练剑之后闻到的松香味,比她自己想象中的更浓一些,带一点松脂的甜,她以为后山会是那种清冷到寡淡的气味,结果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走到悬崖边缘往下看,云海在月光下翻涌,和天墟的云海是同一片云海。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松针屑,转身面对陆渊,表情认真起来,说自己有一件正事要问他。
陆渊下意识站直了,这个语气是他熟悉的,每次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时都是这个语气,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逻辑链条严丝合缝。
“我刚才站在那边看了你打血藤的全过程,你在最后关头把剑收起来,坐下来说不探了,为什么。”
陆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说她在断龙崖的时候替他过滤掉了殷折柳的煞气,事后他问她是不是主动写规则声明,她说不是,她在电脑前急得心跳加速,但什么都没做,那股力量是自己触发的。
造字者的权限不会凭空触发,需要条件。
在断龙崖他命悬一线,这个条件足够强烈,所以权限自动响应。
但他被血藤威胁的时候,他不是命悬一线,他是站着的一方。
权限不会自动触发,需要他主动请求,但他不能请求。
因为如果他请求了,他的神识就会顺着共振往上探,血藤的回音镜就会收集到最后的定位数据。
血藤给他设的陷阱就是利用他对她的关心来伤害她。
“所以在下只能做一件事,不信自己,信姑娘。”
陆渊说,“在下的第一个反应,是拔剑杀人,用最快速度杀掉血藤,然后是第二个反应,用神识往上探,确认姑娘有没有被反向追踪,然后是第三个反应,以前在下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这么做的,因为姑娘不在身边,距离带来的不确定性只能用在下的剑来弥补,但现在姑娘就在这里,在下不需要用剑来确定姑娘的安全,姑娘站在这,就是在下最好的安全确认,所以在下把剑收了起来。”
他说完这番长段话时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了一句,“收剑不是因为放弃了保护,是因为有了更需要保护的东西,不是姑娘的安全,是姑娘站在在下面前这个事实本身。”
孟书妍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松针。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完全出乎陆渊意料的话,你知道我在现实世界里,距离上一次有人跟我说类似的话,隔了多少年吗。
陆渊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她从来没有在微信上提过。
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三十一岁未婚,为什么一个人住在湖州的公寓里,为什么每天写到凌晨三点,为什么编辑催她交稿的时候她回的表情包永远是一个微笑。
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现在的心跳不是慌乱,不是激动,是一种极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之后产生的微小震颤。
“六年。”
孟书妍说,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上一次有人跟我说‘你需要的时候我在’,是六年前,后来发现他只是说说而已,后来我就不太期待别人能真的在了。”
她把松针随手丢进悬崖外的云海里,拍了拍手。
“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跟缮写室打那场仗,不是熬夜熬到差点进医院,不是大纲没交被编辑追杀,是那个‘假断联’计划,我假装不在线,假装听不到你的消息,每次你发消息过来,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想回又不能回,不是因为策略需要,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比预想的更想回,不只是想回消息,是想在这里,想站在后山看松树落松果,想在天墟和慕容止一起吐槽你带的桂花酒太甜,想在刑律堂看你怎么审案子,但我不能,我以为这是写作者的职业病,太沉浸于自己写的世界,后来发现不是,不是沉浸,是这里的一切都太像真的了,你也是。”
陆渊往前走了半步。
不是大步,是半步,足够靠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松针碎屑,但还没有近到让她不舒服的距离。
他说:“在下一直是真的。从姑娘在文档里打下第一行字开始,在下就是真的,不是真在‘存在’这个事实,是真在每一次拔剑、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想说话却说不出口的犹豫,那些在善本规范里被标注为‘缺陷’的东西,不是姑娘写的,是在下自己长的,所以姑娘不要后悔‘假断联’,没有那段时间的沉默,在下不会学会听心跳,没有心跳共振,在下今天挡不住血藤,没有挡下血藤,在下等不到姑娘站在这里,一切都是正本,包括那些沉默。”
孟书妍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萧衍带着刑律堂弟子从山下上来了。
八名弟子动作利落地将血藤抬上担架,萧衍走到陆渊面前正要汇报前山战况,忽然发现陆渊旁边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他愣了一下,“陆长老,这位是?”
陆渊还没来得及开口,孟书妍自己先说了。
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孟书妍,你们这儿外面的人好像管我叫‘仙人’。”
萧衍瞪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陆渊,又看看她,张了张嘴,一个“仙”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穿着旧毛衣、头发乱糟糟、手里还拿着一截枯松枝的女人,和密报里描述的“掌控生死、改写因果的界外仙人”完全对不上号。
“仙人不是应该……”
萧衍斟酌了半天措辞,“……更仙一点?”
孟书妍笑了一声。
然后她指着陆渊对萧衍说:“那你就问他,他刚才还想一个人把剑收了。”
萧衍转头看陆渊。
陆渊的视线没有离开孟书妍的脸。
他看她的方式不是剑修审视对手的锐利注视,不是刑律长老审判犯人的冷峻凝视,而是一种安静而专注的视线,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又确定她不会消失。
“萧衍,”他说,“今晚的事,先不要对外说。”
萧衍会意地点头,“就说刺客被陆长老制服,押入刑律堂候审,仙人降临之事……”
他看了一眼孟书妍,“暂时保密。”
弟子们抬着血藤下山之后,后山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孟书妍走到悬崖边,盘腿坐下来,两条腿悬在万丈深渊上空晃来晃去。
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陆渊也坐下。
陆渊犹豫了一瞬,炼虚境剑修的矜持和礼数告诉他,和一位刚降临的“仙人”并排坐在悬崖边不太合规矩。
但心跳共振告诉他,她在叫他坐下。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悬着腿,脚下是翻涌的云海。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孟书妍说。
“洗个澡,我过来之前刚写到一半,连头发都没洗,然后吃碗泡面,然后睡十二个小时,然后……”
她看着云海,停了一会儿,“然后,想办法在这里多待几天,也许更久,看情况。”
陆渊没有说话。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叠了两叠,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夜里山风凉。姑娘洗完澡如果饿了,在下房里还有半块干粮。”
孟书妍低头看了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月光下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那种安静的、专注的、不带任何侵略性但也不躲闪的注视。
她忽然想起他在第三章说过的,“姑娘完全可以在听到天裂时关上这扇窗,当作一场怪梦,姑娘没有。”
那是她决定信任他的瞬间。
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他的外袍,闻着后山的松香,听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她想,原来这就是答案。
不是仙人降临。
是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