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妍在青云宗后山坐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睡，是舍不得睡。
她花了三年时间在键盘上敲出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现在每一棵松树、每一块石板、每一缕从悬崖下方翻涌上来的云海雾气都触手可及，她舍不得闭上眼睛。
陆渊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下山。
他去刑律堂处理完血藤的收押手续之后，去食堂打了一份早饭端到后山，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孟书妍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们青云宗的食堂还有馒头？”
“本来没有。”
陆渊说，“零一七在留音石里念叨了三个月想吃馒头，食堂管事被念烦了，专门学了一手。”
孟书妍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馒头好吃，馒头就是普通馒头的味道，甚至有点发硬，食堂管事显然还没掌握发面的诀窍。
而是因为零一七。
这个缮写室的前校对员，被卡在两个世界之间，身体回不了现实侧，意识进不了虚构域，只能寄居在一块留音石里。
在正文里他帮陆渊分析缮写室的内部规则，在番外里他也没闲着，用三个月的时间把青云宗食堂的菜单从“辟谷丹加灵泉水”改良成了“馒头咸菜白粥”。
这是零一七式的生存哲学：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那就把两个世界的好处都占了，现实侧的碳水，虚构域的灵气，合在一起就是修真界第一顿像样的早餐。
吃完早饭，孟书妍跟着陆渊下山。
一路上遇到的青云宗弟子反应出奇一致，先对陆长老行礼，然后看到他旁边跟着个穿旧毛衣的陌生女人，愣一下，再仔细看一眼那个女人的脸，然后露出一种“这谁”的表情。
但没有人大惊小怪。
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仙人的身份，而是因为青云宗在缮写室事件之后经历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天裂、字碑被改、地字碑潮汐、慕容止出画，哪一件拿出来都比一个陌生女人跟着陆长老下山更离奇。
弟子们的心理阈值已经被拉得足够高。
萧衍在山道口等着，看到两人下山之后迎上来，说宗主请孟姑娘去大殿。
顾长铭在大殿里等着。
他今天穿的是宗主的正式礼服，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青云宗的云纹，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显然是刻意收拾过。
断岳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搁在桌子上，而是端端正正地挂在腰间。
但他面前摆的不是宗门公务文书，而是一壶刚泡好的茶，三个杯子。
一个在陆渊面前，一个在孟书妍面前，一个在他自己面前。
孟书妍进门的时候，顾长铭站起来，微微欠身。
“孟姑娘，青云宗第十七代宗主顾长铭，之前通过阿渊的文字与姑娘多有往来，今日初见，阿渊的命是姑娘救的，青云宗的存亡也是姑娘保的，老夫代表青云宗三千弟子，向姑娘致谢。”
他的语气郑重而不失分寸，没有下跪，没有叩拜，没有“仙人驾临”之类的浮夸措辞。
这份分寸感让孟书妍很舒服，她没有接谢恩，而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顾长铭和陆渊都沉默了的话。
“顾宗主，茶不错，不过上次你在沉眠谷跟零一七谈判的时候，你说‘各凭本事’那句台词，我当时就想说，这老头挺酷的。”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顾长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笑意，但语气仍然稳如磐石。
“老夫不是老头，炼虚境寿元五百岁，老夫今年一百三十七，正当壮年。”
孟书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杯，又抬头看了看陆渊。
陆渊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但他的心跳共振传来了一丝极轻微的波动，她懂了，那是他在忍笑。
顾长铭没有纠结于年龄问题，他很快切入了正题。
昨天晚上联军撤退之后，萧衍连夜审讯了被俘的血藤。
血藤在刑律堂的审问下交代了不少信息，虽然他的态度仍然是“你杀了我吧”式的冷硬，但陆渊亲自审了他半夜，从妖域的口供习惯中撬出了几条关键信息。
天机阁的兵力分布被萧衍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战报，此刻正摊在三人面前。
联军昨晚虽然被打退了，但损失并不致命。
血煞盟伤了十个血煞卫，妖域损失了十几个妖修，两个北方宗门伤亡稍多，但加起来也不过百人。
这点伤亡对五大势力的联军来说只是皮外伤，他们收缩到了青云宗以北三百里的断龙崖附近重新集结，天机阁正在重新评估护山大阵的防御数据，等待下一批增援。
血煞盟的殷折柳在断龙崖受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妖域的血藤被俘之后妖域可能会派更强的妖修来。
天机阁的白执事和005，目前下落不明，昨晚联军撤退之后他们就没有回断龙崖的集结点，而是往中部方向去了。
“往中部。”
顾长铭重复了一遍这个方向，“不是回天机阁总坛，总坛在西边，中部有什么，孟姑娘，你最清楚玄苍大陆中部的设定，中部有两座字碑，天字碑在天墟，已经被我们守住了，地字碑在沉眠谷，已经沉睡，但还有一座，镇国石碑，帝都的镇国石碑。”
孟书妍放下茶杯。
慕容止出画之后，画没了，石碑变成了空碑，但碑的材质本身还在。
那座碑是开国皇帝用画地为牢秘术立下的，封了慕容止八百年，后来又成了缮写室的特殊节点，“人”字碑。
画虽然被取出，但石碑的底材是开国皇帝用毕生修为炼制的东西。
如果缮写室的旧技术加上天机阁的情报能力能利用那座空碑的残存能量，把它改造成一个新的物理锚点，不，比物理锚点更危险。
镇国石碑曾经是一座牢笼，牢笼的功能是封住一个东西让它出不来，但如果把牢笼的功能反转，它就能变成一个屏障，让外面的东西进不去，或者让里面的东西出不去。
而005恰好是缮写室历史上最强的技术员，他亲手设计了逐节点替换策略，连缮写室的校对系统都是他一手搭建的底层架构。
对他来说，把一座牢笼反转成屏障，不是发明，是维修。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们想把帝都变成什么。”
顾长铭问。
孟书妍说：“不是变成什么，是关掉什么，如果他们反转镇国石碑的功能，把帝都变成一个巨大的封闭区域，那他们想关住的东西，大概率不是东西，是人。”
她顿了顿，“他们想把我关在这里，不是杀我，不是攻击我，是困住我，让我回不了现实侧。”
陆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不是愤怒，是本能，身体在他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他左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听泉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白执事和005已经往中部去了，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顾长铭摊开玄苍大陆的地图，用指尖从青云宗的位置往中部划了一条线。
青云宗在大陆北部偏东，断龙崖在青云宗以北三百里，帝都位于大陆正中，距离青云宗大约两千四百里。
元婴境修士御剑全速飞行大约需要一天半，炼虚境更快。
如果白执事和005身边有炼虚境以上的护卫，他们可能在昨晚撤退之后连夜出发，现在已经飞过了中部平原。
如果他们携带了缮写室的传送设备，拓印机、物理锚点或者别的什么，速度只会更快。
“最坏的情况。”
顾长铭说，“他们已经到帝都了。”
孟书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盯着帝都的位置看了片刻。
说镇国石碑是开国皇帝的遗物，碑上原本封着慕容止，现在慕容止出来了，碑是空的。
但碑的材质本身是用画地为牢秘术炼制的，这秘术在玄苍大陆的规则体系里属于极高优先级的封锁类法则，当年开国皇帝用毕生修为才施展了一次。
如果005能解析画地为牢的底层代码并把牢笼反转成屏障，他就能在帝都上空撑起一个覆盖整座皇城的隔绝层。
隔绝层内部的人出不去，外部的人进不来。
如果他们把她关在里面，她就回不了现实侧；回不了现实侧，她的造字者权限就无法通过文档通道作用于玄苍大陆，因为文档通道需要她在现实侧打开正本文档才能激活。
她被困在虚构域里就等于被拔掉了网线，而陆渊在外面失去她的支持就会回到普通炼虚境的水平，联军的下一波攻击就能轻松碾压青云宗。
两个目标同时完成，困住仙人，杀死陆渊。
一箭双雕。
萧衍从刑律堂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血藤最新的口供记录，脸色不太好。
白执事身边的黑衣护卫不是妖修也不是煞气修炼者，是血煞盟和妖域合资训练的一批“无声卫”，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第六境化神巅峰的修为，擅长隐匿、暗杀和反侦察。
断龙崖上当血藤放妖藤缠陆渊时，无声卫就在崖壁下方的阴影里等着，如果陆渊挣脱了妖藤，无声卫就补刀。
如果血藤被反杀，无声卫就负责抢回血藤的尸体和装备。
昨晚血藤在字碑旁被制服，无声卫没有出手，因为他们的任务不是救人，是保护005的安全。
他们没有去后山，而是护着005和白执事连夜撤往了帝都。
此刻护卫在005身边的人至少四个无声卫，四个化神巅峰。
大殿里沉默了一阵。
顾长铭说青云宗能用的高端战力其实不多。
他自己炼虚巅峰，打两个化神巅峰可以，打四个再加上白执事和005就是搏命。
陆渊自己也是炼虚，加上剑意通明勉强能打两个无声卫，再多就超出上限了。
萧衍元婴初期，带弟子的能力可以，独当一面还需要时间。
除此之外青云宗还有几位化神长老，但他们要留守宗门不能全员出动。
如果慕容止能从天墟下来帮忙，加上陆渊和他自己，三个炼虚级别的战力就有胜算。
但慕容止不是战斗型修士，他在画里待了八百年，修为没有提升过，不会打架，只会守。
让慕容止守帝都空碑，他适合；让慕容止去打无声卫，是送死。
孟书妍忽然开口：“等一下，你们都默认慕容止不会打架，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守井守了多久了，造字者的字井是原始文字源头，字井的文字能穿透虚构域边界，慕容止天天坐在字井旁边，那些文字浸泡了他几个月，他也许不会剑法，不会法术，不会妖藤，但他会文字，这是他能做到而你们做不到的事，在文字层面解读并反制画地为牢的底层代码。”
陆渊几乎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打开微信，在作者互助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他给慕容止发了条微信语音，把帝都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问他能不能从天墟下来帮忙。
然后他又问零一七能不能让周平把缮写室当年测绘帝都的原始数据发过来，镇国石碑的灵力波动频率、画地为牢秘术的底层编码格式、以及任何与牢笼反转相关的技术文档。
慕容止的回复在几秒后到达，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能，等我半个时辰，我带字井的水下来。”
零一七的回复也到了：“周平说他有一份005当年写的内部备忘录，标题是《虚构域边界渗透性与牢笼反转可行性分析》，发给你了。”
孟书妍看着屏幕上那份备忘录的标题，忽然意识到005的计划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缮写室解散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研究牢笼反转了。
他离开缮写室进入虚构域不是跑路，是继续他未完成的研究。
而现在孟书妍自己进入了虚构域，她成了他研究中最重要的实验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