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铭到达帝都上空时，镇国石碑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扭曲。
那是肉眼可见的扭曲，以承天殿前广场为中心，方圆三百丈内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像被高温炙烤的沙地上腾起的热浪。
但帝都没有高温，相反，初秋的帝都凉爽干燥，广场上巡逻的禁军士卒呼吸时呵出的白气清晰可见。
扭曲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空间本身正在被拉扯。
镇国石碑的碑面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缮写室的校对文本同一种颜色。
那道光芒以碑面为圆心向外扩散，在广场上空形成了一个尚未完全闭合的半圆形光罩，像一个倒扣的碗正在缓缓往下压。
碗的边缘还没有触及地面，但已经在青石板上压出了一圈极细的裂纹，裂纹的颜色也是暗红色的。
白执事站在碑前，手里拿的不是茶杯，这一次他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一手按在碑面上，一手握着一枚缮写室旧款的灵力调控器。
调控器表面密密麻麻的微雕文字正在高速闪烁，每闪烁一次，光罩就往下降一分。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极薄的单片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调控器闪烁的微光。
005。
顾长铭在空中看到了这幅场景，也看到了广场四角各自站着一个黑衣人。
无声卫，四个，化神巅峰。
他们的站位极有讲究，不是随意站在四角，而是各自占据了一个灵脉节点的位置。
帝都的地底灵脉是大越开国皇帝当年修皇城时重新规划的，四角正是灵脉的交汇处。
无声卫站在交汇处，等于把整座皇城的灵脉循环截断，全部导入镇国石碑的暗红色光芒中。
他们不止是在护法，同时也在给牢笼反转供能，用帝都积累了八百年的灵脉能量来驱动白执事的牢笼反转。
这是005惯用的手段，和缮写室当年用字碑附近的灵脉给物理锚点供能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的规模更大，目标是整座帝都。
顾长铭没有俯冲下去打断白执事。
他先在空中用神识扫了一圈帝都的凡人分布。
承天殿广场周围是皇城核心区，禁军已经全部撤空，大概是大越国师沈渡下的令。
沈渡是少数知道镇国石碑真实用途的人，当初他用玉印追踪画的下落时就见识过石碑的超自然力量，这次石碑又开始发光，他大概第一时间就疏散了周围的凡人。
顾长铭的神识往皇城外延伸，确认了外围的百姓也被有序疏散到了城墙以外，沈渡做得比他预期的更好。
凡人安全，接下来就是他的事。
他在空中调整了握剑的姿势。
断岳剑从正握改为反握，那是剑修进入正面碾压模式时的起手式。
正握适合单挑，反握适合以一敌多。
反握时剑锋朝下，剑柄朝上，看起来像是在提一柄巨大的锤子，而不是一柄剑。
但这种握法的优势在于，剑气的挥洒范围可以从单线攻击扩展为扇形覆盖。
他不需要和四个无声卫一对一，他需要的是让他们同时忙于防御而无法维持灵脉节点的能量传输。
断岳剑的剑锋在反握的姿势下猛地向下斩去。
一剑。
从数丈高空斩下的一剑，裹挟着第七境炼虚巅峰的全部灵力，剑压未至，广场的青石板已经开始龟裂。
不是被剑气击中之后的碎裂，是剑压本身，空气在剑锋前方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气墙，气墙压向地面，青石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按了一下，以剑压落点为中心向外龟裂出无数道裂缝。
四名无声卫同时拔刀。
无声卫的刀是特制的，刀身漆黑，不反光，刀锋经过煞气和妖力的双重淬炼，对灵力有极强的吸收能力。
四把刀同时出鞘，刀身上的煞气连成一片，在广场上空形成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刀幕。
这一刀幕挡在顾长铭的剑压前方，剑压撞上刀幕的瞬间发出了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刀幕没有碎，剑压也没有消退。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僵持。
顾长铭哼了一声。
他单手握着反握的断岳剑，另一只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小东西，那枚玉印。
慕容止出画之后，玉印一直留在他这里。
此刻他将玉印按在断岳剑的剑柄末端，注入一缕炼虚境的灵力。
玉印在灵力的注入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印面上的“画”字重新亮起。
白执事在碑前感知到了这股气息，猛地抬头。
他和开国皇帝没有半点关系，不是皇族后裔，不是修仙大能，没有造字者权限，没有囚徒编号，没有玉印。
他的反转操作是纯粹的技术破解，用缮写室的技术手段强行改写画地为牢的底层编码，就像用一套外挂程序强行破解一个上古系统的最高权限密码。
这种暴力破解对于常规的修真阵法也许有效，但画地为牢是开国皇帝用毕生修为施下的秘术，在玄苍大陆的规则体系里属于最高优先级的封锁类法则。
要反转它，要么你拥有原作者的权限，要么你用比原作者更强的力量硬生生压过去。
白执事两者都没有。
玉印的嗡鸣声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
白执事咬了咬牙，转头对005说：“加快速度，顾长铭来了，陆渊也快了。”
005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计时器。
镜片上的数据流闪过一串复杂的运算，“牢笼反转进度：百分之七十一，剩余时间：至少需要两刻钟。”
白执事骂了一声，松开按在碑面上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暗红色的卷轴。
那是缮写室的旧货，物理锚点的核心模块，自带自毁协议。
他打不开牢笼，就用锚点自毁炸掉空碑。
炸掉空碑，帝都上空的屏障就会失去物质载体，然后在失控的能量乱流中把整座皇城核心区炸成废墟。
这不是反转，是掀桌子，既然抓不到仙人，那就把仙人可能出现的地方夷平。
毁掉镇国石碑，等于毁掉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人字碑节点。
人字碑被毁，七座字碑的平衡会再次被打破。
平衡打破，地字碑的沉睡期可能会被提前中断。
地字碑一旦被强行唤醒，生死法则紊乱，整个玄苍大陆的万物生灵都会受影响。
白执事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赢，哪怕赢的代价是所有人一起输。
他用力捏碎卷轴。
卷轴碎裂的瞬间，暗红色的光芒从碎片中炸开，一股不稳定的能量波动以碑面为中心向外扩散。
顾长铭在空中感知到这股波动，脸色骤变，自毁协议启动了。
与此同时，帝都北侧城墙的上空，陆渊已经到了。
他看到了广场上空的暗红色光罩，看到了顾长铭在空中和四个无声卫对峙，也看到了白执事捏碎卷轴的那只手。
他没有直接飞向广场，他知道自己赶不上。
卷轴引爆的时间最多只有十息，从城墙飞到广场中心至少要二十息。
但他听到了身后的水声，慕容止到了。
慕容止脚下的水幕在飞行过程中已经散掉了大半，字井的水化成了无数细小水滴悬浮在他周围。
他双手从空中捧起一把水滴，身体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前倾，借着飞行速度的惯性将手中的水滴向广场方向用力掷出。
他这一掷的姿势不是修士施法的姿势，更像是八百年前那个站在皇城最高处的年轻皇子，在面对千军万马时，将手中的酒碗用力砸向城墙下敌人的帅旗。
字井的水滴划过长空，精准地落在白执事捏碎卷轴的手指上方。
水滴包裹住了那枚正在碎裂的卷轴，爆裂的能量在字井水中炸开，但字井水是造字者的原始文字所化，是一切文本力量的源头。
缮写室的校对文本碰到字井水会自动蒸发，这是所有缮写室旧设备的天然克星。
卷轴的自毁能量在水滴中无声无息地湮灭了，连一丝烟都没有冒出来。
慕容止在空中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这辈子从未学过任何战斗技能，他是旧朝的末代皇子，被俘虏时只有二十岁，封在画里八百年，出来后每天在字井旁浇花守井。
刚才的出手是他八百年来第一次主动出击，不是用剑，不是用术法，是用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