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止从天墟下来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
一壶字井的水,用灵力封在一只青瓷瓶里,瓶身隐隐透出白光。
一块从造字者枯骨旁捡的石板碎片,上面刻着半个残缺的篆文,他辨认了三个月没认出来是什么字。
还有那盆从画里移出来的绿植,已经长到了第七片叶子。
他把绿植放在青云宗大殿的窗台上,对顾长铭说:“寄养几天,天墟太冷,它长不快。”
顾长铭看着那盆绿植,又看了看慕容止,点了头。
慕容止走到地图前,他出画之后在字井旁守了三个多月,把井里涌出的原始文字泡得比任何人都熟。
他没有直接说“我能行”,而是用指尖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发光的篆文悬浮在三人面前,笔画圆转,结构古朴。
不是攻击性文字,不是防御性文字,是“解”。
画地为牢的底层编码由九层文字嵌套而成,每一层都是一道锁。
当年在帝都空碑前他用玉印追踪画的去向时,已经无意中激活了这座空碑的底层识别系统,识别系统默认他就是囚徒,因为镇国石碑封了他八百年,碑上刻的全是他的囚徒编号。
所以严格来说他不仅是世界上最了解这座碑的人,也是这座碑唯一承认的合法使用者。
005要反转牢笼,但他手里没有囚徒编号,没有玉印,没有字井的文字。
白执事用技术硬解,慕容止用权限解锁。
陆渊说他们可以先赶到帝都,趁005还在破解碑文时打断他。
慕容止能解开画地为牢的底层嵌套,需要顾长铭的炼虚境灵力作为驱动,解开九层嵌套需要庞大的灵力支撑,青云宗里只有顾长铭有这个量级的灵力储备。
整个行动需要兵分两路。
第一路是陆渊和慕容止,先行赶往帝都,抢在005完全破解碑文之前到达镇国石碑,由慕容止用字井文字和玉印反向激活空碑的原始权限,把被反转的牢笼恢复原状。
第二路是顾长铭单独行动,直接去找白执事和无声卫,他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拖时间。
炼虚巅峰的剑修正面压制四个化神巅峰不是问题,只要他能拖住无声卫至少半个时辰,陆渊和慕容止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空碑的权限恢复。
如果孟书妍能在现实侧同步写正本把镇国石碑的原始设定锚定死,慕容止的权限操作会更顺利。
孟书妍当即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二,省着点用能撑到晚上。
她昨晚来得匆忙没带充电器,玄苍大陆也没有插座。
也就是说她的写作时间是有限的,必须在电脑断电之前完成镇国石碑的正本锚定。
她打开正本文档,翻到帝都篇章的原始设定,开始逐字校对。
青云宗大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四种声音,沙沙的翻书声,慕容止把字井水倒入青瓷瓶的极轻微水声,陆渊检查听泉剑剑刃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顾长铭接过弟子递来的战甲的系带收紧声。
他平时从不穿战甲。
炼虚巅峰的剑修不需要那东西,剑气本身就是最强的防御。
但今天他在弟子的协助下把护心镜和肩甲逐一系紧,动作一丝不苟。
帝都是大越的皇城,大越是凡人国度,修真宗门和凡人皇室几千年来互不干涉。
但今天无声卫在帝都皇城中出没,凡人禁军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
顾长铭不仅要对付四个无声卫,还要确保帝都的凡人百姓不被卷入战斗。
战甲不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是战斗结束后他可能会站在大越皇帝面前。
穿着战甲是青云宗宗主对凡人皇权的尊重。
孟书妍写着写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调整护腕的系带,手指粗粝但动作极稳,和他在沉眠谷对零一七说“都是打工的”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写顾长铭这个角色时,在人物小传里写过一句话:“他年轻时想当个游侠,后来当了宗主,就把宗门当成了游侠要护的村子。”
那时候她只是随便一写,为了给人物增加深度。
现在这个人就在她面前系战甲,她忽然觉得当年那行字不够好,“村子”太轻了,应该是“把宗门当成了一个人,会疼,会老,会死,所以要护着”。
“顾宗主。”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说,“镇国石碑的正本锚定我写完了,九层嵌套的原始编码,每一层对应的篆文序列,以及画地为牢的权限验证机制,包括慕容止的囚徒编号作为最高权限的设定,全部锚定,只要慕容止带着玉印碰到碑面,空碑会自动识别他的权限,白执事就算把碑翻个底朝天,也盖不掉一个已经在正本里被定死的权限。”
顾长铭听完,将断岳剑挂在腰间,转身面向殿门外,说:“那还等什么,走吧。”
语气和当年评价陆渊结丹时一模一样。
四人走出大殿。
殿外的广场上,萧衍已经集结了刑律堂最精锐的二十名弟子,每一个都御剑待发。
但顾长铭没有带任何弟子,他御剑升空,断岳剑化作一道铁灰色的光,往正南方向的帝都疾驰而去。
慕容止紧随其后,他不会御剑,他是旧朝皇子,修为来自八百年前的散修传承,不是剑修那一套。
但他有字井的水,他把青瓷瓶往空中一洒,白光化作一道极薄的水幕托在他脚下,托着他向南飞去。
速度不及顾长铭,但平稳得像站在一块不会碎的石板上。
陆渊最后一个升空。
他踩上听泉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孟书妍。
她就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抱着那台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二的笔记本电脑,头发还是有点乱,手腕上还戴着那个黑色发绳。
她没有说“小心”,没有说“别死”,说了一句让陆渊在飞往帝都的路上反复想的话。
她说,“陆渊,我在正本里写完了所有能写的东西。接下来是你自己写。写你想写的,不是我想写的,是你想写的。造字者的权限,你也有份。”
御剑往南两千里。
听泉剑划破云层,风声在耳边呼啸。
陆渊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造字者的权限,他也有份。
不是因为她给了他什么特殊能力,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他的剑、他的选择、他在战场上收剑而不是拔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本的一部分。
他不是等待作者庇佑的角色,他是和作者一起写正本的合著者。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快到远在青云宗的孟书妍能清晰地感知到。
她坐在大殿的窗台边,膝上搁着电脑,窗外是慕容止寄养的那盆绿植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心跳共振传来的频率和昨天不一样。
不是危险,不是慌乱,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