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石碑彻底变成普通石头的那一刻,帝都广场上空聚了八百年不散的灵气缓缓散开,像有人拔掉了一只塞了八百年的瓶塞。
承天殿的琉璃瓦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斑,砖缝里一株不知名的小草被灵气散逸的风拂过,轻轻摇了摇。
005被萧衍带人押回了青云宗。
顾长铭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一个活着的缮写室前技术总监比一个死了的俘虏更有价值。
零一七还在留音石里卡着,虚构域和现实侧之间的通道还差最后一环没有打通,005的脑袋里装着缮写室全部的技术底子,也许能帮零一七找到回家的路。
而且005在最后关头主动清除了孟书妍的档案备份,这个行为本身让顾长铭对他的判决从“杀”降到了“先关着”。
无声卫在镇国石碑失效之后就撤了。
他们是血煞盟和妖域合资训练的精锐,只听命于雇佣合同。
雇主被抓,合同自动终止,四个化神巅峰的黑衣人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帝都的街巷中。
血煞盟和妖域在这次帝都行动中损失惨重,血煞盟折了血藤和一批无声卫,妖域丢了面子又折了人手,短时间内不会再对青云宗出手。
慕容止没有跟陆渊他们一起回青云宗。
他把青瓷瓶里最后几滴字井水洒在了镇国石碑的基座上,看着水渗入石缝,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碑没了,”
他说,“但皇城还在。”
他决定在帝都多留几天,沈渡想跟他谈谈镇国石碑倒塌之后国师这个职位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虽然镇国石碑是沈渡的职责所在,碑没了职责自然终结,但慕容止说想带沈渡去看看天墟的字井。
也许国师的下一代职责不是守碑,而是守着那些正在恢复的世界。
陆渊在当天傍晚回到了青云宗。
他落地的时候夕阳正从后山的方向斜照过来,把整个宗门大殿的屋顶染成了暖橙色。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孟书妍,她坐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上,腿上搁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黑了,电量彻底耗尽。
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茶,茶是青云宗的普通灵茶,负责后勤的外门弟子看她坐在石阶上太久了,主动给她端了一杯。
她看到陆渊按下剑光落在广场上,把茶杯放在石阶上站起来。
她没有跑过去,也没有挥手,走路的步伐和她三个月前在公寓里写完第一章正本时去倒水喝一样。
那是凌晨四点半,她穿着拖鞋从厨房走到电脑前,杯子里是凉透的咖啡,现在她从大殿石阶走到广场中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手里没有咖啡。
陆渊落地之后收了听泉剑,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
他也不知道这个场景应该说什么,但他不太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他知道她会先开口。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说:“电脑没电了,你这里有插座吗。”
陆渊沉默了一息。
他设想过无数种她见到他平安回来时可能说的第一句话,平安了就好、受伤了吗、帝都那边怎么样了,但没有一句是“有插座吗”。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孟书妍。
不管在现实侧还是虚构域,不管面对的是缮写室的校对系统还是玄苍大陆的修真联军,她最关心的事情永远是能不能继续打字。
“青云宗没有插座,”
他说,“但藏经阁里有一块聚灵阵的备用灵石,可以改装成低压电源输出端口,司马长老应该能搞定,在下让他加个USB接口。”
他顿了顿,“USB接口是在下的微信联系人里一个叫陈峙的人教的,他说这东西在现实侧很常见,在下之前让他画过示意图,存在手机里。”
孟书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听到笑话时的哈哈大笑,而是熬夜之后嗓子有点哑、带着鼻音的轻轻的笑。
“你手机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她问。
“不多,”
陆渊说,语气仍然是那种陈述事实式的平稳,“姑娘的微信语音条,三千四百二十六条,零一七发来的缮写室内部规则摘录,九十七份,陈峙画的USB接口示意图,三张,还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陆渊从怀里掏出手机。
手机的屏幕在之前的战斗中裂了左上角一道细纹,大概是御剑飞行时撞到飞鸟的那次留下的。
他点亮屏幕,翻到相册里唯一一张照片,递给她看。
那是一张截图。
不是微信聊天记录,不是战斗简报,是三个月前她在作者论坛上发的那个帖子,“你的小说角色可能正在被删除,这里有证据”。
截图里能看到帖子的标题、发布时间、以及浏览量的数字,那个数字当时只有12。
她在那个深夜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个帖子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相信她,不知道缮写室会不会反击,不知道这一举动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她只知道她手里有证据,她得发出去。
“在下每次翻到这张截图就会想,”
陆渊说,“姑娘当时发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孟书妍低头看着那张截图。
照片里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文字,她自己打出来的标题,自己写的正文,自己上传的三张证据截图。
那时候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现在她的手指很稳,因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真的。
“想过的,”
她说,“不是今天这个具体的场景,是更模糊的,想过有一天能站在这里,和你们面对面,和顾长铭喝茶,和慕容止聊天,和零一七斗嘴,和你,和你在后山看松树落松果,但那时候只是想想。”
“现在不是‘想想’了。”
陆渊说。
孟书妍把手机还给他,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的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我暂时不回去了。”
陆渊的手指在接手机时碰到了她的指尖,然后停住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消化她说的这六个字,暂时不回去。
不是不想回去,不是回不去,是不回去。
这意味着她要在青云宗住下来,在这座她花了三年心血搭建、又花了数月守护的宗门里,和自己亲手创造的角色们朝夕相处。
“姑娘的编辑那边——”
“周姐那边我已经发过消息了,我说我要闭关写作,暂时不方便联系,稿子照交,邮件联系,她回了一串问号,然后说‘你别又失联就行’,我没失联过,之前那次‘假断联’不算。”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陆渊已经很熟悉的狡黠。
“那现实侧的公寓——”
“房租自动扣款,银行卡里还有积蓄,够撑一阵子,我托顾宁帮我照看那盆绿萝,她答应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就是那盆黄了三片叶子的绿萝,和慕容止这盆不是一个品种,他那盆是画里带出来的,我那是楼下花店买的,我养了三个月,死了两盆,剩最后一盆,顾宁说她有经验,她在打印店里养了一排多肉,从来没死过。”
陆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有很多事要处理,血藤还在刑律堂关着等着继续审,联军残部的动向需要追踪,白执事失踪后天机阁的情报网络会不会换人,南部和西部字碑的恢复进度需要巡视,但这些事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面前只站着一个人,她说她不走了。
他把听泉剑解下来,靠在石阶旁的石柱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上,面对着夕阳下的青云宗广场。
弟子们三三两两从广场上走过,有的去食堂打晚饭,有的收了剑准备回住处休息。
有人看到陆长老和一个穿灰色毛衣的陌生女人并排坐在石阶上,相互拉了拉袖子,然后加快脚步走了,不是因为怕,是萧衍在半个时辰前传下来的通知:“孟姑娘身份特殊,弟子们不必围观,正常生活即可。”
萧衍的通知向来简洁,青云宗的弟子也向来听话。
后山传来松涛声,和昨晚一模一样。
孟书妍把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的剑放在石阶上不会被人踢到吗。”
陆渊把听泉剑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说:“不会,弟子们走路都绕着刑律长老的剑走,习惯了。”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姑娘的那盆绿萝,黄了三片叶子也还是绿萝,不会因为叶子黄了就变成别的植物。”
孟书妍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她听懂了。
他在回应昨晚她说的那句话,六年。
她当时说的是“我不太期待别人能真的在了”。
现在他告诉她,绿萝黄了叶子还是绿萝,他不在的那六年不算数,因为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现在他在这里,他不会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已经没电的黑屏笔记本电脑,忽然觉得没电了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