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妍在青云宗住下来的第三天,萧衍敲开了她的房门,递给她一份“宗门临时入住人员注意事项”,用毛笔工工整整誊在三页宣纸上,条目清晰,逻辑严密,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
第一条:每日辰时食堂开饭,错过不补,但可以提前跟食堂管事预约留饭。
第二条:藏经阁凭刑律长老签发的临时借阅证入内,不得将灵茶带入阁内。
第三条:后山字碑为宗门重地,非长老陪同不得独自前往。
第四条:如遇陌生人打听仙人消息,统一回答“青云宗没有仙人,只有一位从外地来的孟姓女修,修为不详,脾气尚可”。
孟书妍看完之后抬头问萧衍:“修为不详,脾气尚可,这谁写的?”
萧衍面不改色:“陆长老口述,在下润色。”
孟书妍把这份注意事项折好放进抽屉里,开始了她在青云宗的日常生活。
每天早上被后山的鸟叫吵醒,不是她公寓窗外那种物业费欠了三个月没人管的乌鸦,是一种她在设定里写过但从未亲耳听过的灵禽,叫声像用筷子敲瓷器。
她推开窗户时那只鸟就蹲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枝头,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飞走了。
她在来的第二天就找到了青云宗的食堂。
没人带路,她自己寻着蒸馒头的麦香味穿过两道月门、一条回廊和一个晾晒药材的小院,精准地站在了食堂门口。
食堂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外门弟子,修为筑基,一辈子没突破金丹,但做菜的手艺在北方修真界据说排得进前三,虽然这个排名是零一七在留音石里单方面宣布的。
他看到孟书妍站在食堂门口时愣了一下,然后以不符合筑基期修士反应速度的敏捷抄起锅铲把灶台上的一碗冷粥藏了起来,换上了刚出锅的白粥。
“孟姑娘早。”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接待一位能掌控天地法则的仙人,“今天有馒头,有咸菜,还有,还有炒鸡蛋,鸡蛋是后山养的灵鸡下的,吃了对灵力没帮助,但味道比普通鸡蛋好。”
孟书妍端起粥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然后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食堂管事:“你们青云宗还招不招长期住客。”
食堂管事激动得差点把锅铲掉进粥桶里。
早饭后她通常会去刑律堂。
不是去旁听审讯,而是去借陆渊的微信。
她的手机在降临虚构域之后还有百分之三十几的电量,神奇的是,虚构域里没有信号塔,没有WiFi,但陆渊的微信仍然能接收消息。
零一七分析过这个现象,结论是陆渊的微信账号从一开始就不是通过正常基站连接网络的,而是通过他的神识和虚构域边界上的文字通道“寄生”在现实侧微信服务器上的。
只要陆渊的灵基还在运转,这个寄生连接就不会断。
所以孟书妍每天借陆渊的手机打开微信,给编辑周姐发一条消息报平安,格式固定:“活着,在写,别催。”
周姐前三天回的分别是“???”,然后是一个菜刀表情,最后是:“等等,你这微信怎么显示登录地点是‘未知’?”
“未知”这个词让孟书妍盯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你就当我在山里闭关。”
周姐追问是哪座山,信号这么差。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青云山。”
周姐没有再追问,作者闭关期间跑进深山老林里找灵感不算稀奇事。
除了用微信报平安,她还用陆渊的手机给作者互助群发消息。
群里的讨论自从她在帝都降临的消息传开之后就彻底沸腾了。
林下风连着发了十几条消息:是真的降临吗?不是投影?不是正本文本显形?是肉身?呼吸心跳体温都有?
零一七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条,语气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过来人调子:“她降临的方式和缮写室的拓印机完全不是同一个原理,拓印机是把现实侧的物品转化成虚构域里的对应实物,她是直接把自己的存在写进了虚构域的底层规则,换句话说,她不是被传送进来的,她是把自己‘写’进来的,造字者权限,缮写室研究了好几年都没摸到皮毛,她无师自通。”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南风知我意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如果孟书妍能把自己写进虚构域,那我们能不能也学?”
孟书妍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理论上可以,造字者权限不是我的专属,它继承自虚构域底层规则中‘赋予存在’的能力,任何能以文字赋予虚构之物以存在感的人,都有可能触发这个权限,但实际操作上,我还不确定触发条件是什么,我是怎么降临的?当时血藤在断龙崖威胁说要通过共振反向追踪我,陆渊为了保护我决定收剑切断共振,然后我在松林边缘看着他坐下来的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他那里,然后我就站在字碑旁边了,不是主动施法,不是写作正本,就是想见他的那个念头本身触发了权限。”
群里安静了好一阵,最后顾宁开口了:“所以触发条件是,足够强烈的念头,不是随便想想,是真的、压不住的、比恐惧更强烈的念头,程北行说他能听到我的脚步声,宋辞能尝到苏眠没放糖的茶,裴长庚记得南风知我意喝茶的习惯,陆渊能感知到孟书妍的心跳,也许共振强度积累到某个临界点,降临就会自动触发,就像字井推送‘续’字一样,不是字井主动发的,是规则在某个条件满足时自动执行的。”
陆渊站在刑律堂门口,手里拿着听泉剑。
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后山练剑,雷打不动,但今天他还没去。
他在等孟书妍用完手机。
他看着孟书妍坐在他的椅子上,低头打字的侧脸,窗外晨光刚好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灰色毛衣上的毛球照得清晰可见。
她的头发今天洗过了,食堂管事专门烧了热水送到她住的客房,用的是后山的山泉水,洗完有一股很淡的草木香。
打字的手指比前快了些,大概是手指暖和了,不再像刚到青云宗那天冻得微微发僵。
她觉得肩膀有点酸,大概是昨晚睡得太晚,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写东西,司马长老给她做了一个简易充电器,底座是一块聚灵阵的备用灵石,加了一个粗糙但能用的USB接口。
她昨晚插着电写到半夜,在正本文档里把青云宗的日常设定从头到尾修改了一遍,增加了“食堂供应炒鸡蛋”这一条。
“好了。”
她打完最后一条回复,把手机还给陆渊。
站起来时搓了搓指尖,青云宗的早晨还是比想象中更凉。
她的灰色毛衣是混纺的,保暖效果一般,她降临的时候太匆忙忘了带外套。
陆渊接过手机时注意到她搓指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当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坊市。
青云宗山脚下的坊市是北方修真界最大的散修交易市场之一,卖灵草的、卖符纸的、卖妖兽材料的,什么都有。
陆渊在坊市里走了一整圈,进了三家成衣铺,他买了一件女式的夹棉外袍,藏青色,袖口收束,方便活动。
衣料是凡间的棉布,不防火不防水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只有一个优点,暖和。
卖衣服的老板娘看着青云宗刑律长老亲自来买女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暧昧又从暧昧变成了某种“我懂了但我不敢问”的复杂笑容。
她把衣服包好递过去时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陆长老,是给山上那位……女修买的?”
陆渊付了钱,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嗯。她怕冷。”
这三个字当天晚上就在坊市的茶余饭后话题榜上冲到了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