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藤在刑律堂地牢里关到第十天的时候，孟书妍主动去找了陆渊。
“把血藤放了。”
她说。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陈述一个已经想清楚的判断。
陆渊当时正在整理南部字碑的勘察报告，司马长老刚传回消息确认了岩浆层深处的校对文本碎片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往上泄漏，预计两个月内会到达地表，届时需要一次集中的正本锚定来彻底清除。
他放下手里的玉符，问孟书妍为什么。
孟书妍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她这几天整理出来的逻辑一条条摆出来。
第一，血藤的态度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自从她告诉他弟弟血棘还活着，他在牢房里的行为模式完全变了。
之前他是战俘，沉默、冷硬、拒绝配合。
现在他主动跟看守弟子说话，问的不是战况，不是妖域会不会来赎他，而是“血棘最近有没有消息”。
他已经不是联军的刺客了，他是血棘的哥哥。
第二，妖域目前对青云宗的态度处于摇摆状态。
联军在帝都受挫之后，血煞盟颜面扫地暂时收缩，天机阁在白执事倒台后群龙无首，妖域虽然也折损了不少人手，但妖域和血煞盟不同，他们来参战不是因为对仙人感兴趣，而是因为九渊的命令。
现在血藤被俘，九渊的梦还在继续，妖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如果青云宗主动释放血藤让他带着关于血棘的真实情况回去见九渊，妖域就有可能从敌人变成中立甚至合作伙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018崩塌世界里九渊的残念附在那块碎石上，那块碎石现在在天机阁的废墟里，005已经投降了。
如果能说服这个世界的九渊接受018残念的存在，两个频率之间的共振或许能稳定下来，不再干扰现实中的九渊的心智。
而要说服九渊，必须有一个他信任的人当面告诉他这一切，这个人只能是血藤。
血藤是九渊座下第一妖将，是血棘的亲哥哥，是九渊从少年时期就一手带出来的嫡系。
九渊的噩梦、残念、梦中那个崩塌的世界，这些连妖域长老们都不知道的秘密，九渊不会信任何外人，但他可能会信血藤。
陆渊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玉符，站起来说：“在下和你一起去地牢。”
血藤被从牢房里带出来时，右肩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是看守弟子给他换的，青云宗的外伤药对妖修效果有限，但止血还是够用的。
他站在刑律堂偏殿的中央，手腕上还戴着压制修为的镣铐，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佝偻着身子，而是站得笔直。
孟书妍把释放他的决定当面告诉了他。
血藤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为什么信我。”
孟书妍没有给他讲道理，没有列证据，没有提血棘，她说的是：“因为你弟弟叫血棘。因为他连妖兽都不忍心杀。因为他在崩塌的时候守在北门，没有跑。因为九渊在梦里看到他死了，九渊的残念从崩塌的世界里传信号传了好久，就是想告诉这个世界的你，你弟弟没哭。因为你听到你弟弟的名字时，眼眶红了。我不知道妖修的泪腺构造，但我知道一个人眼眶红了意味着什么。”
血藤低下头。
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肩上，这是一个极古老的妖域礼节，只对妖皇本人使用。
“血藤以血妖血脉起誓：今日之恩，来日必报。妖域欠仙人一条命。血藤欠青云宗一条手臂。”
他站起来时转向陆渊，说手臂的事与陆渊无关，是各为其主。
陆渊说那一剑也是各为其主，下次战场上见，他的剑不会留情。
血藤嘴角咧了一下，牙尖在烛光下闪了一下，这个表情在妖修的脸上大约可以算是一个笑。
当天下午，血藤独自离开了青云宗。
没有押送，没有追踪，只有一柄陆渊从宗门兵器库里临时调来的制式长剑作为路上的防身武器。
他右臂废了，就用左手握剑，飞到青云宗山门外时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然后转身往北飞去。
血藤走后第三天，一封来自北境妖域的正式信函送到了青云宗大殿。
信用妖域特有的血纹纸写成，字迹苍劲有力，是妖皇九渊的亲笔。
内容很简单：“来北境，朕想见仙人一面。”
落款是“九渊”，没有头衔，没有尊号，只有一个名字。
孟书妍接到信时正在藏经阁整理删除日志。
她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陆渊说：“走吧。我们去妖域。”
陆渊没有问“会不会是陷阱”，没有说“妖域太危险不能让你去”。
他只是说：“在下准备一下。妖域在极北，比断龙崖更北。那里终年冰雪，比后山冷得多。姑娘需要一件更厚的外袍。”
出发之前，慕容止从天墟下来送行。
他没有劝他们不要去，只是给了陆渊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三枚用字井水凝结成的小冰珠，字井水经过慕容止几个月的反复提纯，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水，而是接近造字者原始文字的浓缩形态。
每一枚冰珠都可以在危急时刻展开成一道文字屏障，强度大约能挡住炼虚境全力一击。
这是慕容止几个月来最重要的研究成果。
他自己不能打，就研究守；自己不能去，就把守的成果交给能去的人。
他拍了拍陆渊的肩膀，说了八个字：“带她去。带她回来。”
去妖域的路比陆渊预想的更远。
从青云宗往北，过了断龙崖再往北，飞过一望无际的荒原，越过结冰的河流，地势越来越高，植被越来越稀疏。
第三天黄昏，脚下的土地彻底变成了冻土，深褐色的泥层被终年不化的冰壳包裹着，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空气干燥而寒冷，风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打磨皮肤。
陆渊降低了御剑的速度，让听泉剑平稳地滑过冰原上空。
孟书妍站在他身后，裹着一件新做的厚棉袍，食堂管事听说孟姑娘要去北境，熬了两个通宵赶制出来的，里面絮的是后山灵禽换羽时掉落的绒毛，比普通棉花轻一半，暖一倍。
她穿着这件袍子站在剑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至少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