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日常

作者:拯救世界的猫 更新时间:2026/6/23 0:02:27 字数:2548

名碑立在天墟的字井旁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慕容止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不是普通的水,是字井水。

字井水渗入花岗岩的纹理之后,那些刻在石面上的名字会在夜晚发出极淡的荧光,不刺眼,像月光被磨碎了洒在石头上。

慕容止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字井的原始文字在主动接纳这些外来名字,把它们当成玄苍大陆规则体系的一部分。

但字井水浇太多也不好,石碑会“醉”,那些名字的荧光会忽明忽暗,像喝多了酒的人在打瞌睡。

所以他把浇水的频率从每天三次减到两次,还在石碑旁边立了块小木板,用篆文写了四个字:适量灌溉。

孟书妍每隔一天会上天墟看一次名碑。

她在石碑前站了一小会儿,确认了“陈冬生”三个字的刻痕没有风化,“血棘”的备注没有被字井水冲淡,然后蹲下来看了看石碑基座上慕容止贴的那块小木板,笑了一声,回头对陆渊说:“他还真把名碑当花养了。”

陆渊站在她身后不远,手里提着带给慕容止的桂花酒和食堂新出的萝卜糕。

“他养什么都像养花。那盆绿植他已经养了快四个月,长了九片叶子,他打算等长到十二片的时候分盆。一盆留天墟,一盆送萧衍。他说萧衍的房间里太素了,除了案卷什么都没有。放盆绿植,审案的时候眼睛累了可以看看。”

从名碑回到青云宗之后,孟书妍开始了一项庞大的工程。

陈峙从缮写室的旧备份服务器里扒出了更多崩塌编号的残留数据,零零散散有几百兆,大部分是碎片化的日志文件,时间跨度从缮写室成立第一年到解散前最后一周。

这些日志里记录了每一次校对操作的具体内容,被修改的文本原文、被删除的细节描写、被替换的角色台词,还有无数被标注为“无关细节”而移除的生活片段。

陈冬生母亲织毛衣的具体针数、温如故在不同时间线里穿的不同颜色的衣服、江临画《未完成》时用的颜料品牌、血棘守城时手里握的长矛是从哪个兵器库里领的,这些碎片散落在几百兆的日志文件里,像被撕碎之后又被风吹散的旧报纸。

孟书妍的工作是把这些碎片拼回去。

她每天的日程很固定,早上被后山的灵禽叫醒,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到藏经阁占一张靠窗的桌子,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逐条翻阅缮写室的删除日志。

司马长老帮她在藏经阁里专门辟了一个角落,摆了一张老榆木书桌和一把藤编椅子。

书桌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她从现实侧带过来的几本参考书,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一本《中国神话大辞典》,还有那本封面花花绿绿的畅销小说。

那本小说慕容止已经看完了,还回来的时候书页里夹了一片天墟的枯叶。

孟书妍把枯叶取出来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把小说放回书架,在旁边贴了张小纸条:“青云宗藏经阁外借区,编号0001。借阅人:慕容止。借阅状态:已还。”

每天中午,她会在书桌上趴一小会儿补觉。

陆渊每次路过藏经阁都会放轻脚步,把巡视的时间从正午挪到午时三刻。

食堂管事会在午饭后专门给她留一碗热汤放在书桌旁边的小茶几上,有时候是灵鸡炖的汤,有时候是后山采的菌子煮的清汤。

下午她通常和零一七开远程会议。

零一七卡在留音石里出不来,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而且能通过陆渊的微信接收文字和语音消息。

她把这些日志碎片整理成一份一份的“被删除角色档案”,通过微信传给他,他利用缮写室校对员的专业知识帮她辨认这些碎片在原文中的位置,两个人隔着虚构域边界远程协作修复。

零一七对这种工作抱有极高的热情,他以前在缮写室的工作是删东西,现在的工作是修复被删掉的东西,用他的话说叫“反向KPI”。

“005走之前留了一份完整的技术备忘录,在周平手里。我已经让周平发给我了,里面有一章专门讲‘删除文本的局部还原方法’。005的措辞很谨慎,但他明确写了,‘文本一旦被校对覆盖,原文在理论上不可恢复。但在实际测试中,校对系统在某些条件下未能彻底覆写原文的所有量子态残留。这些残留片段分布在日志文件的碎片数据中,可通过特定算法进行局部还原。’这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把那些没被彻底覆写的量子态残留捞出来。005当年留着这段技术备忘,大概就是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用上。”

零一七说这段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极少表露的东西,不是激动,是某种比激动更深的认可。

一个前校对员发现自己三年前偷偷留下的技术后门,正在被一群作者用来复活他曾经奉命删除的东西。

晚上她会去食堂和弟子们一起吃饭。

青云宗的弟子们已经习惯了这位穿灰色毛衣的“孟女修”的存在。

没有人再偷偷打量她,没有人压低声音讨论她是不是仙人。

新入门的弟子会规规矩矩地叫她一声“孟前辈”,她也从不纠正,虽然她的修为严格来说和一只灵鸡差不多。

晚饭后陆渊会在后山练剑,她就坐在字碑旁边的石凳上看。

有时候她会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删除日志,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裹着他的外袍在夜风里发呆。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她好像把一辈子的班都加完了,以前在现实侧赶稿,熬夜是常态,赶完稿子赶大纲,赶完大纲赶修改,赶完修改赶下一本书的大纲,那时候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全部节奏,现在坐在后山看松树,才发现之前那种节奏不是必然的,只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换。

陆渊收了剑,在她旁边坐下。

他问她,现在换到了吗。

她想了想,说换到了,就是看松树,看云海,看一个人练剑,练剑的时候打到第十二式会停顿半拍,那半拍她觉得很好看,不是因为剑法好看,是因为停顿本身好看,像一个句子里留了一个逗号,以前她写东西不太用逗号,现在觉得逗号挺好的。

陆渊没有说话。

他在微信上问过零一七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觉得你练剑时的某个停顿很好看,这意味着什么。”

零一七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语气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你问我这个问题了”的兴奋:“陆长老,以我对人类情感的有限了解,我是一个卡在石头里的前校对员,我的情感经验主要来自校对过的小说,当一个人开始觉得另一个人的某个细微动作好看,这说明这个人在她眼里已经从‘功能性的存在’变成了‘审美性的存在’,功能性存在是指你对她有用,你帮她打仗、帮她对抗缮写室、帮她守住字碑,审美性存在是指你本身的存在就让她感到愉悦,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站在那里,她看着你,就觉得舒服,你从‘有用的角色’变成了‘好看的人’,这是质的飞跃,恭喜你。”

陆渊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听不懂零一七在说什么,但他把这段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现在他坐在孟书妍旁边看着她看松树,她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睫毛被山风吹得轻轻颤动。

他想,零一七说的好像是对的。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频率正在通过共振实时传给她,而且她肯定感知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加速。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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