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册》交稿后的第七天，孟书妍收到了周姐的回复。
不是微信，不是邮件，是一封正儿八经的公文，盖了出版社红章的那种。
周姐在微信上先给她发了张封面图，然后打了三个字：“通过了。”
孟书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陆渊在旁边批案卷，余光瞥到她盯着手机一动不动，以为出了什么事，放下笔走过来。
她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但心跳共振传来的频率出卖了她。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面前凉掉的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
《记住册》的出版流程比孟书妍之前任何一本书都要快。
周姐在出版社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走过这么快的审批通道，从选题申报到三审三校，一路绿灯。
有个审稿的老编辑在审稿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这本书不是小说。是一份记录。”
然后签了“建议优先出版”。
封面设计找的是出版社最好的设计师，设计师看了稿子之后沉默了一整天，第二天交了三个方案，每个方案的主色调都是暖灰色，他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颜色。
《记住册》上市那天，孟书妍没有去书店看。
她坐在青云宗藏经阁的老榆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下一批缮写室残留数据。
陆渊在旁边批案卷，今天的案子是一桩“灵禽误食后山灵草导致连续下蛋三日不止”的纠纷，原告是食堂管事，被告是一只无辜的芦花鸡。
食堂管事坚持认为芦花鸡是故意的：“它连着吃了三天！整整三天！”
芦花鸡蹲在被告席上，一脸无辜。
孟书妍听他念到这里时笑了好一阵子，然后继续整理数据。
但她的手机一直在震。
周姐每隔半小时发一条微信：“加印了！！！”
然后是“书店打电话来说卖完了，要补货”。
然后是“你看看这个读者评论”。
评论截图里有一行字被周姐用红色圈了出来：“这本书里写的每一个人，我都在生活中见过。不是人设，是活人。”
另一条评论写得更短：“看到温如故的母亲在所有时间线里留灯的那一段，我哭得停不下来。我妈也在等我回家，不管我在哪个时区。”
孟书妍把这些评论一一看完，关掉手机，继续整理数据。
《记住册》出版一个月后，陈峙在缮写室旧服务器的一处加密分区里发现了一个文件，文件的标题是“未命名项目”，创建时间在缮写室解散前一周，最后修改人是“005”。
文件内容是一份名单。
不是编号，不是删除日志，不是任何技术数据的格式，而是一份手写体扫描件。
每一行都是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极简短的备注，笔迹是005的，陈峙认得他的字，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略微上挑，和他写技术备忘录时的字体完全一致。
陈冬生。
备注写：“主角。原名被覆盖为‘主角十六号’。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到他的初恋。应该没等到。”
温如故。
备注写：“在时间线断裂的最后一秒，他往回看了一眼。那是他母亲所在的方向。”
江临。
备注写：“《未完成》的颜料干了。他没有加新的颜料。他说干了的颜料也是画的一部分。”
血棘。
备注写：“他的长矛编号是B-037。铁爪刻的。”
铁爪。
备注写：“跛左腿。在兵器库里上油。崩塌时没有跑。他说还有三柄长矛没刻完名字。”
慕容止、顾长铭、陆渊、萧衍、周平，这些名字在005的名单上同样有对应的备注。
关于陆渊那条写的是：“他说他的剑法里有一段不该被磨平的停顿。我在校对系统里找了半年，最后才在青云宗剑诀的存档盘里找到了第十二式与第十三式之间缺失的那段历史。然后我把它删了。我删过很多人的东西，这是唯一一次删完之后我还记得删了什么。”
陈峙把这份文件发给了孟书妍。
她打开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名单转发给了陆渊。
陆渊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不是刽子手。他是一个被技术困住的凡人。”
孟书妍点头。
《记住册》出版后的半年里，孟书妍收到了许多来信。
有些来自其他编号的作者，有些来自普通人，还有一些来自前缮写室员工。
零一七在留音石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发出了很长的感叹，他以前每天的工作就是删掉别人笔下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正在一本一本地被人重新写出来，这种感觉就像以前他把花从土里拔掉，现在有人把花重新种回去，连根上的土都带着原来的湿度。
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然卡在石头里出不来。
孟书妍告诉他，005转交给周平的资料里有一份详细的逆转拓印机原型机的电路图，之前005用那份图纸造出了能把东西送回现实侧的纽扣，这次也许能造出可以把零一七送回身体的机器。
零一七沉默了片刻，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客服式的礼貌腔调：“如果我回去了，这石头，可不可以留给我。”
半年后，逆转拓印机的原型机在司马长老和005的联合调试下终于组装完毕。
启动测试那天，零一七的留音石被放在机器中央的传送台上。
陆渊、孟书妍、慕容止、顾长铭、萧衍、食堂管事，所有人都在场。
零一七的声音从留音石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了几分，他说：“各位，我先回现实侧报个到。晚上还回来吃饭。食堂管事，帮我留一碗粥。要热的。”
现实侧的某座城市里，零一七的身体在医院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年，昏迷不醒。
他的病床靠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护士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知道这盆绿植是谁放的。
在逆转拓印机启动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留音石。给我留着。”
零一七回到现实侧的第三天，给孟书妍发了一条微信。
内容很短，但信息量极大：“孟作者，我醒过来之后护士给我做了全套检查，一切正常。就是躺了太久，肌肉有点萎缩，得做康复训练。医院食堂的饭太难吃了。我怀念青云宗的炒鸡蛋。”
孟书妍把这条微信念给食堂管事听，管事激动得当天晚上就炒了一盆鸡蛋，用食盒封好，让陆渊通过微信拍照发给了零一七。
零一七回了一个哭脸表情，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哭脸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