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一七出院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了一趟缮写室的旧址。
那座废弃的办公楼已经被房东重新租给了一家物流公司，门口的牌子换成了“顺达物流”，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去。
他说他只是想确认那个地方还在不在。
在就行。
不用进去。
转眼到了腊月。
玄苍大陆不过春节，这本小说最初的设定里压根没提到过年，但孟书妍觉得既然她在青云宗住着，就得按她的规矩办。
腊月二十三那天她宣布青云宗今年要过年，萧衍问“过年”是什么。
孟书妍想了想说：“贴红纸，吃年夜饭，发压岁钱，半夜不睡觉。”
萧衍把这些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然后逐条执行。
他办事向来滴水不漏，陆渊说他是“天塌下来先把手里的事做完再抬头看”，这次过年也一样。
他先去找食堂管事敲定了年夜饭的菜单，又去坊市采购了一整箱红纸和笔墨，然后挨个通知各峰弟子：“孟前辈说除夕晚上聚在后山大殿吃年夜饭，不强制参加，但建议来。压岁钱由宗门统一发放。”
除夕那天，后山大殿里摆了十几桌。
青云宗的弟子们按辈分分桌坐下，没有人规定座次，但他们自己排的，外门弟子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内门弟子中间，长老们坐在最里面一桌。
顾长铭坐了主位，旁边是陆渊，再旁边是孟书妍。
顾长铭站起来，端着酒杯，酒是陆渊从坊市买来的桂花酒，和当年在天墟请慕容止喝的是同一款，他说：“今年青云宗经历了许多事。天裂，缮写室，联军围山，仙人之争。每一件都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但每一件我们都扛过来了。老夫今天不说那些。只说一句话，在座的三千弟子，每一个都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明年。来，干杯。”
三百多只杯子同时举了起来。
外门弟子喝的是普通的米酒，内门弟子喝的是灵酒，长老们喝的是桂花陈酿。
孟书妍不会喝酒，抿了一口，被辣得皱眉。
陆渊把她杯子里的酒倒了一半到自己杯里，然后给她续上了灵茶。
她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新年快乐”。
陆渊想了想，说“姑娘也是”。
年夜饭的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食堂管事为了这顿饭准备了半个月，菜单改了五版，灵鸡炖蘑菇、红烧灵兽肉、清蒸灵鱼、油炸灵米糕、凉拌灵草、还有零一七隔着微信反复强调“一定要有饺子”。
食堂管事以前没包过饺子，他对着孟书妍的手机里零一七发来的照片研究了三天，最后包出来的饺子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有的什么都不像。
但馅料是对的，韭菜鸡蛋，用的是后山灵鸡下的蛋，韭菜是司马长老在藏经阁花盆里种的。
司马长老种韭菜用灵脉保温，冬天也长得旺，弟子们路过藏经阁时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韭菜味，和古籍的纸张味混在一起，成了青云宗藏经阁独有的气息。
吃到一半，忽然有人发现慕容止不在桌上，他说他守天墟字井，年夜饭就不下去吃了，让陆渊给他留一壶酒就行。
孟书妍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陆渊。
陆渊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提着两壶桂花酒和一食盒刚出锅的饺子，说外面雪大，然后把外袍的领口紧了紧，御剑上了天墟。
年夜饭快结束时，萧衍开始发压岁钱，用的是青云宗的旧制铜钱，不是法宝，不是丹药，就是普通的铜钱，用红绳串着，每人三枚。
三枚铜钱不值什么钱，但弟子们发现自己的铜钱上刻着字。
有弟子念出了自己那枚上的内容：“外门弟子周小石，丙申年入宗，筑基中期。为人勤恳，不善言辞，每日清晨最早到练功场。继续努力。”
然后是内门弟子李青崖：“剑修，元婴初期。剑法锐利，性格太急。年内与同门争执三次，罚抄宗门律条三遍。来年少抄几遍。”
每个弟子的铜钱上都刻着不同的话，萧衍花了很长时间，挨个回忆每一个弟子的特点，用蝇头小楷写在铜钱上，再请陆渊用剑气刻字。
陆渊那几天晚上没去后山练剑，因为他坐在刑律堂里刻铜钱，刻了三百多枚。
后半夜，弟子们散了席各自回房，大殿里只剩下几个人。
陆渊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桂花酒。
孟书妍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叠红纸，是刚才写对联剩下的。
她拿起笔写了几副，给陆渊写的是“剑鸣松风后，心在白云间”，给慕容止写的是“万载孤井月，千年守碑人”，给顾长铭的写了句他自己也认了的话：“一百三十七，正当壮年。”
顾长铭看了挑了下眉，说孟姑娘果然懂老夫。
然后他让人把这副对联贴在了自己洞府门口。
零一七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他那边的除夕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个没完。
他说现实侧也在过年，他刚和家人吃了年夜饭，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和家人解释他这一年的经历，他花了两个时辰才说清楚。
他妈妈听到“你卡在石头里一年”的时候差点把饺子碗摔了。
他现在能下地走动了，打算年后找份新工作。
群里所有人几乎同时问了一句“什么工作”。
他回了几个字：“还在想。但肯定不是校对。”
年夜饭的灯火在后山大殿里亮了一整夜。
慕容止在天墟的字井旁看到山下的灯光，忽然也来了兴致，用字井水在井沿石面上写了两个字：“新岁。”
字井轻轻震荡，那两个字顺着灵力回环传到了每一座字碑上。
青云宗后山那座字碑的碑面在除夕夜的雪幕中忽然亮起微光，两个字缓缓浮现：“新岁。”
这是玄苍大陆有史以来第一次过年。
不是造字者规定的，不是天地法则驱动的，是孟书妍带来的。
她来自那个发明了除夕的古老文明，她把两千年的热闹带进了自己笔下，而这个世界用最朴素的方式回应了她。
桌上剩着没动完的饺子，窗外雪正静静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