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后,孟书妍在青云宗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极为规律的状态。
每天早上被灵禽叫醒,去食堂吃早饭,食堂管事已经摸清了她的口味,炒鸡蛋少放盐,粥要稀一点,馒头不要蒸太透,留一点嚼劲。
早饭后去藏经阁整理缮写室的残留数据,中午趴在书桌上小憩片刻,下午和零一七远程协作修复崩塌世界的角色档案,晚饭后去后山看陆渊练剑。
零一七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他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走路了,每天在医院康复科和理疗师斗智斗勇。
理疗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对零一七的康复态度极其不满:“你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病人。让你做二十个抬腿你偷懒做十五个,让你多躺一会儿你偷看手机。”
零一七在群里诉苦,林下风回了一句:“你以前校对的时候不是很能坚持吗?”
零一七说那是两回事,校对是删别人的东西,康复是长自己的肌肉,删东西不需要用力气。
孟书妍问他工作找了没有。
他说投了几家出版社的校对岗,面试都过了,但他自己放弃了:“面试的时候他们问我有什么优势,我说我对文字的敏锐度很高,能在几秒之内发现句子里的冗余和错误。面试官很满意,问我什么时候能入职。然后我说,但是我发现错误之后不太忍心删。面试官脸就绿了。”
顾宁在群里看到这条消息,说她打印店里缺人手,问零一七愿不愿意。
零一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印店挺好的,打印是复制,不是校对,把一份文稿印成很多份,每一份都和原稿一模一样,不用删任何东西。
零一七最后真的去顾宁的打印店上班了。
他搬到成都,在打印店附近租了间小公寓,每天的工作就是操作打印机、换墨盒、帮顾客复印身份证和毕业证书。
他以前在缮写室用的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拓印机,能把现实侧的东西送进虚构域。
现在他用的是一台二手激光打印机,型号老到他上网搜说明书都搜不到。
但他觉得这台打印机比拓印机好用,因为印出来的东西不会消失。
正月十五那天,孟书妍决定回一趟现实侧。
不是永久的回去,是短暂的,她需要签《记住册》的再版合同,处理银行卡里快被房租自动扣款扣光的余额,给公寓里的绿萝浇水,以及面对面见一见顾宁和零一七。
她在降临虚构域时凭一个念头直接把自己写了进来,但怎么回去她并不清楚。
慕容止建议她站在字井旁边尝试反向操作,字井是一切文字通道的枢纽,造字者权限在这里最强,应该能把造字者送回原来的位置。
孟书妍站到字井前,闭眼集中念头:“我要回家。”
井水在她脚下轻轻震荡,文字通道在空气中铺开一条极细的光路,她回头看了陆渊一眼,他的心跳共振在这一瞬间传过来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他在刻意压制自己的不安。
她笑了一下,说“我去签个合同,浇个花,最多三天就回来”,然后她踏进光路。
现实侧公寓的客厅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快递盒还在角落里堆着,绿萝黄了四片叶子,比走之前多黄了一片。
空气里有股闷了太久的灰尘味,冰箱里的牛奶已经过期了一个半月。
她放下背包,先去浇了绿萝,然后打开手机。
微信消息炸了,编辑周姐发了四十多条,从“你跑哪去了”到“你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到“《记住册》加印三次了你知道吗”到“你那个微信登录地点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条条回完,最后给周姐发了条语音:“我回来了。明天去社里签合同。对了,你说的那个登录地点,说来话长。”
第二天她去了出版社。
周姐在办公室门口看到她,先是瞪着眼睛愣了整整五秒,然后一把拉住她胳膊,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瘦了?你在山里到底待了多久?你那个‘青云山’是哪个省的?你是不是进了什么传销组织?”
孟书妍笑着摇头,说不是传销,是一个写书的地方。
周姐追问写什么书,她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正本文档给她看,里面是缮写室删除日志的完整整理版、崩塌世界角色档案、造字者传承案例汇总,以及一份还在写的文档,标题是《两个世界》。
“这是下一本书,”
孟书妍说,“写虚构域和现实侧之间的通道怎么被打通的。写那些崩塌世界里残存的名字是怎么一个字一个字被找回来的。写一群作者和他们的角色一起对抗一个庞大的体系。不完全虚构,大部分是纪实。”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说了一句让孟书妍很意外的话:“我以为你不会再写虚构域了。我以为《记住册》是你对这个题材的告别作。结果你告诉我你要接着写。”
孟书妍想了想,说不是告别,是记录。
《记住册》记录的是那些被删除的人,《两个世界》想写的是那些把他们找回来的人。
陆渊、顾长铭、慕容止、零一七、零一八、周平、顾宁、苏眠、林下风、南风知我意,还有她自己。
不是小说,是一份完整的记录。
里面会有详细的对话和时间线,有战斗中每一道剑气劈开过的痕迹,有字井水第一次倒流时慕容止脸上那个“原来还能这样”的表情。
她想让看到这份记录的人知道,这些人真实存在过。
签完再版合同之后,孟书妍去了成都。
顾宁的打印店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宁宁打印”,字体是顾宁自己写的行楷,不好看,但有力。
推门进去,零一七正蹲在地上给一台老式打印机换墨盒,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墨粉。
他看到孟书妍进来,站起来想握手,然后意识到自己手上全是墨,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结果围裙上也是墨。
他放弃了,咧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打印店的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封面,《暗流》《山海书店》《长安不见》《夜行》,所有在缮写室事件中被作者们用正本救回来的书,都被重新排版、打印、装订成册。
没有出版社支持,没有ISBN号,就是最简单的A4纸加彩色封面,用办公用订书机装订。
但这些书在打印店的书架上整齐排列,每本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书名和作者。
“这是我们的‘正本图书馆’,”
顾宁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新装订好的书,“最新加入的,程北行的红雨停了之后,他开了一家面馆。这本书是他面馆的菜单。一共十八道菜,每一道菜的名字都是当年在红雨里他答应别人要做的事。第一道叫‘等一个人回来’,是一碗葱油拌面。第十七道叫‘便利店门口的风’,是一杯冰豆浆。”
孟书妍看着那本薄薄的菜单,忽然觉得这本菜单比很多长篇巨著都要厚。
因为里面的每一道菜都是被救回来的。
她在打印店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和顾宁面对面坐在店面的小茶桌前,她的笔记本电脑和顾宁的旧台式机并排放在一起,两个人讨论正本写作的技巧,交换对最新修复进展的看法,像所有私下交流创作心得的同行一样。
零一七泡了两杯速溶咖啡端过来,顺便报告了打印店最近接到的一笔大订单,隔壁小学要打印一批作文集。
他说这是他经手过的最好的项目,不是归档,不是封存,是把孩子们写的文字变成可以拿在手里的书。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种纯粹的满足感,和他当年在沉眠谷被迫加班时的灰败形成了无法形容的对比。
三天后,孟书妍按照约定重新站在了字井前。
慕容止正在给名碑浇第三次水,字井水面荡起细微的涟漪,青石井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
她从现实侧带了东西回来,顾宁的打印店里那本手订的菜单,零一七打印店里的速溶咖啡粉,林下风手抄在宣纸上的书店日记,苏眠寄来的信和夹在信中的银杏叶书签。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在井边,像在筑一个并不起眼却会慢慢垒高的记号。
她回到大殿门口的石阶上时,陆渊刚从刑律堂回来。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说三天到了。
孟书妍拍了拍外袍上的灰:“嗯。我说三天就三天。你不信?”
陆渊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石阶上还留着正月十五那天的鞭炮碎屑,红色的纸屑被风吹到石阶缝隙里,和青苔混在一起,像台阶自己长出来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