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蕾缇榭儿毫不客气地打算踏进玄关,总管连忙制止了她。
「有什么不行的?我好歹也算是这个家的千金喔?」
「虽、虽然您说的没错……」
「话说回来,克劳德在哪里?」
「!?」
面对蕾缇榭儿这简短的问题,总管吃惊地僵在原地,蕾缇榭儿见状,趁机继续追问。
「听说克劳德浑身是伤地被关进地下室,这是真的吗?」
「……」
虽然总管什么都没说,但是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眼神一副欲言又止地看着蕾缇榭儿。这也让蕾缇榭儿更加确信克劳德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也罢,请你让开。」
「请、请您等一下!」
蕾缇榭儿穿过尽力想挡住自己的总管身边,威风凛凛地走进了大厅。
「斯卡尔罗大人和戴安娜夫人在哪里?」
「那、那个,大小姐……老爷他现在正在会客——……」
仿佛要盖过总管那慌慌张张的话语般,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屋内深处传来。
「丹尼尔,现在明明有客人来访,你在吵闹些什么——……」
大厅对面的门扉开启,用扇子遮住嘴角的戴安娜一脸不悦地走了出来。而她话只说到一半的原因,自然是因为见到了蕾缇榭儿。只见她拿着扇子的手开始颤抖个不停,双眼也逐渐布满血丝。
「我说妳,回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姑且算是我的老家,回家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没有妳的容身之地!」
「是啊,我也没必要把这里当作栖身之所,彼此彼此呢。」
蕾缇榭儿一副无所谓的冷淡态度,使得戴安娜更加怒火中烧。
「妳这是什么态度!?真是嚣张!」
「总而言之,可以请您让我跟克劳德见面吗?」
「我没义务让妳见他!」
面对戴安娜发出的咆哮,蕾缇榭儿刻意用食指抵着自己的下巴,装出正在沉思的样子。
「为何不能跟他见面呢?难不成是因为克劳德现在受了重伤,导致您没办法叫他过来吗?」
「什、怎么可能有这回事!!」
蕾缇榭儿对戴安娜愤怒的视线不屑一顾,更加刻意地作势偏着头。
「这样啊,但我听说了戴安娜大人面对好好保护了主人的佣人,不仅没好好帮他疗伤,还因为自己闹孩子气而做出了不当的惩罚呢。」
「岂有此理!!妳打算侮辱我吗!?」
「这不是侮辱,我只是在确定谣言的真伪罢了。而且既然我身为公爵家的次女,应该也有和佣人会面的权力吧?」
「……!妳这孩子!怎么能对身为母亲的我用这种方式说话——……」
「这都无所谓,可以请您赶快把克劳德带过来吗?我想帮他疗伤。」
蕾缇榭儿已经开始对和戴安娜之间毫无进展的争论产生厌倦,同时戴安娜也因为蕾缇榭儿的用词而达到了忍耐的极限。
「给我住口!!像妳这种禁忌之子,哪来的资格指使我!!」
戴安娜冷哼了一声,轻蔑地怒斥起蕾缇榭儿,猛烈的咆哮声响彻整座大厅。
「克劳德不仅毁掉了克莉丝妲最喜欢的花,甚至害我差点受伤喔!?更别说还弄坏了我的洋装,这点处罚我还嫌太轻呢!!」
「……」
听到她那实在过于任性的说词,大厅里似乎传出了不成声的、某种东西断线的声音。眼前正隐隐燃烧着怒火的主人,让路维克的背脊窜过一丝凉意。这座大厅里只有一个人没发现蕾缇榭儿的怒火,就是沉醉在自己世界中的戴安娜。
「……居然是用如此目中无人的理由来草菅人命吗?」
听见再怎么样也是贵族,理应保护弱小的戴安娜口中说出这些话语,蕾缇榭儿的语气变得低沉。虽然她很清楚现今的贵族和千年前在形式上有所差距,但也无法容忍这种愚蠢的想法。
戴安娜在听见蕾缇榭儿的话之后反而瞪大双眼,随即鄙视般地哼了一声。
「目中无人?别笑死人了!对我们来说这可是很重要的耶?妳姑且也是一名贵族,却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我也不想明白,只是提出就一个人而言理所当然的想法而已。您了解受伤的疼痛与痛苦吗?」
为了在阿斯特雷亚大陆战争时期保护人民,贵族一般都会制定征兵和税收的制度,也会一马当先地奔赴战场。
为上者应当成为人民的盾牌,这正是当时贵族应有的风范。明明这个国家也同样经历过战争,为何却对此不屑一顾呢?蕾缇榭儿实在无法理解。
「谁会知道啊!我可是公爵夫人喔!?」
「……」
「像那种只是流点血的伤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如果是因为保护我才受伤的话,身为这个家的下人反而应该觉得荣幸才对!」
作为上流家庭的千金出生,嫁进正统的公爵家中,不管是谁都会挺身保护自己,自己是应当被守护的存在。这些对戴安娜来说算是常识,她对于保护自己的人大概一点感慨都没有吧。
「……哦,您说那样算『没什么大不了』,是吗?」
大厅中吹过了一阵寒风。嘴角浮现出冷冽笑容,蕾缇榭儿用仿佛冰柱般锐利的视线看着戴安娜。看见在蕾缇榭儿脚下不断拓展的冰霜后,戴安娜发出了几乎不成声的惨叫。
「那么您是否要亲自体验看看,那样是否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蕾缇榭儿的话语带着奇怪的黏腻感滑入戴安娜的耳中。
同时,戴安娜背部传来了尖锐的痛楚。这初次体会到的感觉让她的身体不禁扭曲起来,而这份痛苦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像是主张自己的存在般越来越强烈。
「咿呀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感受到背上传来如同被灼烧般的痛苦,就只有眼前那禁忌之子的身影和声音仿佛嘲笑着自己似地,无论闭起双眼或遮住耳朵都持续在戴安娜脑中挥之不去。
就像是呈现出这家庭持续了整整十六年那扭曲仪式的翻版一样,只是嘲笑者与被嘲笑者的立场完全颠倒了。
「克劳德他承受的痛苦,肯定远在这之上吧。」
禁忌之子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黑暗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即使如此,您还觉得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伤吗?」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因戴安娜明明没有受伤却突然开始大叫疼痛的样子而慌了起来。
「……大小姐,您对夫人做了什么?」
「只是让她模拟体验看看受伤的感觉而已,毕竟光用嘴巴说说的话,她大概也只会当成耳边风吧。」
蕾缇榭儿施加在戴安娜身上的是幻觉魔术。实际上戴安娜所体验到的疼痛程度,不过是背上有复数轻微割伤的等级而已,但她大概会觉得伤势非常严重吧。
正因为蕾缇榭儿过去曾在战场上看过无数为了掩护自己而死去的部下或是伙伴,才会无法原谅戴安娜对克劳德的待遇。
前世的蕾缇榭儿也曾受过大小无数的伤,甚至有过失去整只手的经验。就算能用魔术治疗身体的伤口,但却无法扭转受伤的事实和内心的痛楚。魔术并非万能,无法拯救的人们,还有束手无策的自己,心中都会留下一辈子的伤痕。
蕾缇榭儿弹了个响指,施加于戴安娜身上的幻觉魔术应声解除。从诸多幻觉中获得释放的戴安娜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两手捂着脸开始哭了起来。在场没有人知道她哭泣的原因。
刚才戴安娜出现的大门再次敞开,这次是斯卡尔罗听见骚动声后来到了大厅。
「……什么!?妳怎么会在这里!」
斯卡尔罗一看见蕾缇榭儿,立即大叫出声,接着冲到坐在地上痛哭失声的妻子身边,将其抱起,随即再度对蕾缇榭儿怒目而视。
「妳这家伙!对戴安娜做了什么!!?快给我滚出这个家!」
「不用你说,事情处理完我马上就会离开。」
「这里不欢迎妳!谁管妳有什么事啊,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妳打算违抗我吗!」
或许是一直用歪理唠叨的斯卡尔罗令人感到不快,蕾缇榭儿对自己使用了提升威慑力的魔术,并且在维持魔术发动的状态下朝着斯卡尔罗步步逼近。
「咿!!别过来!这个被诅咒的禁忌之子……!!」
光是这样,斯卡尔罗就丧失了锐气,难看地跌坐在地上。
「我的目的是克劳德,如果希望我早点离开,可以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斯卡尔罗不断挪动屁股往后退,正当蕾缇榭儿打算继续往斯卡尔罗的方向踏出步伐——
「……你侮辱了朵萝赛露大姐姐呢。」
「……你愚弄了朵萝赛露大姐姐啊。」
大厅里忽然冒出了两道稚嫩,但仿佛藏着隐形刀刃般的尖锐嗓音。蕾缇榭儿顿时感到背脊发凉,想着「不会吧」回头一看,发现蒂娜和帝特两人正对斯卡尔罗等人投以冰柱般的视线。
或许是本能性地感受到双方力量的差距,包括蕾缇榭儿在内,在场的所有人在看到这两名外表宛如幼童般的双人组后纷纷变了脸色。先前太老实安分了,甚至忘记他们也跟了过来。
「对朵萝赛露大姐姐一无所知的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伤害朵萝赛露大姐姐最深的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狂风从帝特身上冒出,正面朝斯卡尔罗和戴安娜吹了过去,也将附近的家具一同打到了墙边。
帝特是无属性的精灵王,因此他擅长的也是无属性。虽然无属性能单独使用的魔术很少,刚才的是能将魔素暂时化为实体,少数有办法直接攻击敌人的无属性魔术之一。
另一方面,蒂娜在头上聚集光芒,制造出一个球体。或许是将带着热量的光线全部聚集在一个地方吧。
被击飞到墙边不断咳嗽的斯卡尔罗等人似乎也理解了眼前那逐渐成型的东西是什么,舍弃了一切的尊严与矜持,连忙拔腿就跑。
蕾缇榭儿见状也倒抽了一口气。她很清楚他们正在生气,也知道他们被愤怒冲昏了头。但是呢,蒂娜……
(这下子,实在很不妙……!!)
在帝特魔术的操纵下,摆在大厅的家具纷纷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朝公爵夫妻飞了过去。尽管因为没有瞄准,斯卡尔罗他们暂且平安无事,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打中。
而蒂娜头上有个超过她身高十倍以上的巨大光球,正散发着足以让空气扭曲的可怕热量,而且现在依旧在逐渐变大。
这个魔术蕾缇榭儿过去曾经使用过,也知道这是什么样的魔术。是透过让空气中的光线折射,聚集热量,借此创造拟似太阳般物体的魔术。
或许是因为精灵总是与世无争地过生活,个性也大多都相当单纯。想到什么就会开口,也会立刻付诸行动,当然也无法套用人类的常识。是个说好听点叫做自由自在,说难听点就是目中无人的种族。
蒂娜和帝特还年幼,因此能理解他们比成年精灵还要更加情绪化,也不打算责备他们。然而与只能从外界取得魔素的人类不同,精灵在使用魔术的时候,能够将自己体内产生的魔素一并运用。
也因此,在以魔素总量来决定术式规模和威力的魔术领域上,他们跟人类有着决定性的强度差异。所以如果精灵打算认真地使用魔术,就算是没有魔力的人类也无法阻止他们,再这样继续下去,公爵邸的玄关肯定会彻底消失。
(……真是没办法。)
虽然会让魔术的存在公诸于世,但总比让屋内的所有人都死掉要来得好。于是蕾缇榭儿立刻决定使用魔术。
黑色的粒子开始聚集在蕾缇榭儿身边,接着逐渐产生扭曲,形成一只漆黑的龙。
暗属性的龙遵照蕾缇榭儿的指示,冲向即将撞上天花板的巨大光球,并加以吞噬。热风拂过蕾缇榭儿的银色长发,同时将地上散落的碎片掀了起来。
透过龙的魔术,蕾缇榭儿查觉到了蒂娜使用的魔术本质。那是一种人类魔术远远难以企及的高浓度光热魔术。虽然若是蕾缇榭儿全力施展魔术的话,能产生在那之上的魔素浓度,但蒂娜八成还没有拿出真本事。
「路维克!把那位园丁带出大厅!这是命令!」
「我、我明白了!」
在视线角落见到路维克带着那名年轻的园丁连滚带爬地到了外面避难后,蕾缇榭儿抬头仰望正在空中互相侵蚀的光与暗。
(就算如此也只有全力的一、两成吗……真是可怕。)
曾与两人交过手的蕾缇榭儿很清楚两人这次使用的攻击有多么弱小。或许是身处房子里,魔素不多的缘故吧,从地板和天花板没被破坏来看,就能得知威力比起当时的散射魔术下降了不少。
精灵们大概也不想被只出了五成力的蕾缇榭儿这么说吧,不过继续保持现状下去的话,魔术似乎永远不会被中和,蕾缇榭儿再度召唤了一只暗之巨龙。
第二条巨龙明明并非生物,却像活着一般发出咆哮,接着也缠上了撞上天花板的光球。
光球先是膨胀了一圈,随后就慢慢变成了黑色。为了驱散四周的热气,蕾缇榭儿同时使用了风的魔术,让空气能够从窗户或是门外流通。
砰轰!!!
在这场平淡的战斗最后,那个瞬间终于到来。光球最后产生剧烈的爆炸,就这样冲破了大厅的天花板,消失在天际。
爆炸产生冲击和强风,震碎了周围所有的窗户,瓦砾从开了洞的天花板落下。虽然地面也因振动而产生裂痕,但蕾缇榭儿张设了结界,路维克跟其他无关的佣人都平安无事。
「什、什什什……我、我的房子……!」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房子会变成这样!!」
另一方面,见到大厅惨状的斯卡尔罗与戴安娜脸色忽红忽白,显得非常震惊。然而要是蒂娜的魔术成功发动的话,别说是天花板,整座大厅大概都会消失吧,能以这点程度就解决,反倒让蕾缇榭儿松了口气。
「……大姐姐,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大姐姐,为什么不能干掉他们?」
见蕾缇榭儿立即开始修缮宅邸,蒂娜和帝特一脸不满地询问。
「在坏蛋之中呢,分成了必须打倒,以及没有击败价值的人。他们属于后者,所以没必要花力气去对付。」
用魔术将崩坏的天花板和阶梯回复原状后,蕾缇榭儿回答了双胞胎的疑问。顺带一提,陶器之类的装饰品并未恢复原状,因此大厅地板上还留有一些陶器碎片或花瓶中溢出的水。
「是吗,既然没价值的话也没办法。」
「是啊!既然没意义的话就无所谓!」
蒂娜和帝特天真无邪地说出相当残酷的一席话,便接受了这说法,回到蕾缇榭儿的身后。虽然他们一定什么想法都没有,但斯卡尔罗强忍着让自己满脸涨红的怒气。
「……可以打扰一下吗?」
一道沉稳的嗓音忽然传进了大厅。虽然音量不大,却清楚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里。目前屋子仍是半毁状态,但蕾缇榭儿仍然暂时停下了修理的工作。
从斯卡尔罗出现的门后走出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年。尽管他一身轻装,可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级品。这名有着深蓝色头发和灰色瞳孔的少年姿态端庄地走了过来。
往他的脚下一看,散落在地上的碎片像是在闪避少年的行进方向似地,缓缓移动到左右两边。原来如此,是使用魔法来确保安全行走的道路啊。
「……这是怎么回事呢?」
见到如此低语的少年,斯卡尔罗跟总管都显得脸色苍白。这位外观稍微有些成熟的少年突然登场,蕾缇榭儿只是微微地偏着头。
「看样子发生了一场巨大的骚动呢,各位不要紧吧?」
因为这身材高挑,表情温和但却又带点威严的少年突然现身,整座大厅陷入了沉默。面对蓝发少年环视整座大厅后提出的问题,最终有人开了口。
「莱奥尼尔殿下……」
斯卡尔罗语带颤抖地说出了这个名字,蕾缇榭儿听见后也不禁扬起了眉毛。莱奥尼尔,印象中这是第二王子的名字。面对少年这站姿威风凛凛,虽然年轻却充满气质和威严的气息,不禁让人联想到国王奥兹华德。
「呐,朵萝赛露大姐姐,这个人是谁?」
「呐,朵萝赛露大姐姐,妳认识这个人吗?」
「咦?」
正当朵萝赛露观察起第二王子时,贴在自己脚边的蒂娜和帝特忽然语气天真地发问了,心情调适得真快呢。正当蕾缇榭儿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莱奥尼尔正好朝着她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朵萝赛露小姐。」
「……莱奥尼尔殿下也是,很高兴您别来无恙。」
既然他是罗修弗德的弟弟,那么以前肯定见过面吧。蕾缇榭儿微微地朝莱奥尼尔点头致意,只见莱奥尼尔朝蕾缇榭儿脚边看去,接着像是注意到什么般仔细打量着双胞胎,最后抬头望向能看见夜空的大厅天花板。
「这两个孩子该不会是……」
「「……」」
莱奥尼尔看来似乎发现了什么,然而蒂娜依旧面无表情,帝特脸上的笑容则已经消失,两人一声不吭地躲到了蕾缇榭儿的背后,眼神中蕴含着强烈的拒绝。
「看来我被他们讨厌了呢。」
「很抱歉,这两个孩子非常怕生。」
莱奥尼尔面带苦笑地看着两人的举动,接着表情恢复认真,凝视着蕾缇榭儿,继续开口。
「在留学期间,父王已经知会过我关于兄长的事了。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请您无须介怀,殿下。殿下没有为此谢罪的必要。」
蕾缇榭儿摇了摇头。别说是引起骚动那天,从入学开始就不在学校的他没有必要向自己道歉。也因此蕾缇榭儿迅速地转换了话题。
「殿下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由于从留学中归国,因此前来向诸位打声招呼。不过刚刚似乎发生了场大骚动……」
莱奥尼尔交互看着斯卡尔罗和蕾缇榭儿说。蕾缇榭儿朝因过于紧张、眼神飘忽不定的斯卡尔罗瞥了一眼,随即为了说明情况而开口。
「我前来寻找一位名叫克劳德的佣人。因为听说他受了严重的伤,却在没接受治疗的情况下被关进了地下室。」
莱奥尼尔聆听着蕾缇榭儿简洁的说明,缓缓地转头看向斯卡尔罗。
「……这是真的吗?斯卡尔罗先生?」
「不、这个……其实……」
被莱奥尼尔盯着的斯卡尔罗显得有些语塞。他肯定没想到,会因为处罚一个佣人引来蕾缇榭儿大闹一番,还偶然引起了逗留此地的第二王子注意吧。
虽然斯卡尔罗恼羞成怒地瞪着蕾缇榭儿,但由于无法在一国王子面前做出不敬的行为,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开始用删减各式情报,经过包装的内容进行说明。
「……原来如此,事情如果正如斯卡尔罗大人所说,那么过失的确在那名佣人身上。」
斯卡尔罗的说法乍听之下就像是克劳德犯错导致戴安娜差点受伤一样,令人不禁怀疑他脑筋是否正常。
「没、没错吧!所以这不是件需要殿下关——……」
面对莱奥尼尔听完说明后给出的答覆,斯卡尔罗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像是要牵制蕾缇榭儿似地不停使眼色,打算借此转移话题,但蕾缇榭儿可不吃这一套。
「不对,我听到的情况并非如此。」
见蕾缇榭儿干脆地提出反驳,斯卡尔罗的表情当场僵住,莱奥尼尔也有些讶异地张大了眼睛。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克劳德背部被陶器的碎片割伤,似乎还流了血。」
蕾缇榭儿一边这么说,同时朝缩在墙角的青年园丁看了一眼,莱奥尼尔也跟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是真的吗?」
「是、是的……全、全都是事实!」
面对王子的询问,青年虽然由于太过紧张而僵在原地,依然努力拉高声音回答了莱奥尼尔的问题,战战兢兢地说出事情的始末。
「殿、殿下!全都是胡说八道!这女孩打算用这种话来污蔑我们!」
「请您冷静点,斯卡尔罗先生。为了得到真相,聆听证人的证词可是非常重要的喔。」
「那、那是……」
莱奥尼尔手摸着下巴,略略伏下眼去。斯卡尔罗很想痛斥蕾缇榭儿,但似乎不知该如何反驳莱奥尼尔提出的正论。
于是想尽快结束话题的斯卡尔罗只能迁怒似地对蕾缇榭儿怒目而视,不过蕾缇榭儿根本不当一回事,无视斯卡尔罗的视线,静待事情发展。不久过后,闭目沉思的莱奥尼尔睁开双眼,再度朝斯卡尔罗看了过去。
「我非常清楚外人本不该插嘴家务事,不过斯卡尔罗先生您打算如何处罚那名佣人呢?」
「咦?那、那个……由于克劳德犯了重大的过错,所以我打算将他关进地下室,借此让他好好忏悔自己的罪行。」
对斯卡尔罗来说,摔坏花盆及差点让戴安娜受伤,同时还弄坏一件洋装,就是如此罪无可赦。蕾缇榭儿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请恕我直言,斯卡尔罗大人。真的有必要对克劳德作出如此严重的惩罚吗?」
在蕾缇榭儿开口的瞬间,斯卡尔罗像是在说「又是妳这家伙」一样,愤怒地瞪了过来。父女之间充满了火药味。
「那、那是当然的!毕竟那家伙可是弄坏了家里最有价值的一盆花啊!」
「栽种在坏掉花盆里的花不是已经移植到别处了吗?我认为这样应该不算弄坏才是?」
「可、可是因为他的疏忽,差点害得戴安娜受伤啊!」
听见斯卡尔罗这么说,原本躲在蕾缇榭儿背后的蒂娜和帝特身上的气息又躁动了起来。蕾缇榭儿摸了摸两人的头让他们冷静后,继续接着开口。
「但是戴安娜大人实际上并没有受伤才是?这都是多亏克劳德挺身而出保护了母亲大人。我认为此等忠诚心应该受到褒奖,而非像现在这样接受惩罚。」
虽然斯卡尔罗被这句话堵住了嘴,但此时戴安娜却从旁帮腔。
「……可、可都是因为克劳德,我的洋装才会泡汤啊!」
面对这句无趣的反驳,蕾缇榭儿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用力发出叹息。
「戴安娜大人,请恕我直言,如果您那么中意那件洋装,只要重新订制一件相同款式的不就行了吗?我能够明白您重视珍爱物品的心情,但那无法与下属的忠诚及诚实相提并论,宽厚地对待人民,也是上位者应尽的义务吧?」
「「……」」
不管说什么都被用正确的理论彻底回敬,无法反驳的斯卡尔罗和戴安娜只能愤怒地瞪着蕾缇榭儿。由于自认没有说出任何不妥的言论,蕾缇榭儿只是一派轻松地承受着两人的视线。
她这种态度似乎使公爵夫妻更加愤怒,两人气得浑身发抖。
「抱歉打扰诸位的谈话。虽然是多管闲事,但是否能允许我发表意见呢?」
此时莱奥尼尔冷静的嗓音穿插进了弥漫着险恶气氛的三人之间,在斯卡尔罗等人开口前,蕾缇榭儿立刻回答了他的问题。
「好的,当然没问题,殿下。」
即便斯卡尔罗摆出一副「这个家的主人是我」的态度忿忿不平地瞪着蕾缇榭儿,但她依然装作视而不见。
「那名佣人并未为自己犯下的错找借口,而是心甘情愿地领受了惩罚,同时还挺身而出保护了戴安娜夫人。如果一切属实,那么看在他忠诚心的份上,应该有斟酌量刑的余地吧?」
毕竟是在王子面前,公爵夫妇也无法透过发脾气来反驳蕾缇榭儿那正确的论点,因而积了一肚子怨气。最后在莱奥尼尔的一声令下,完全陷入了沉默。
「总之就先帮他疗伤吧?」
至此,斯卡尔罗也只能点头同意莱奥尼尔的话。他不甘心地瞪着蕾缇榭儿,并向丹尼尔使了个眼色。察觉主人意图的丹尼尔点点头,随即走进一扇门中,消失了身影。
过了不久,丹尼尔扛着克劳德回到了大厅。见到克劳德脸色苍白又憔悴的模样,蕾缇榭儿心中涌起立即冲上前替他疗伤的冲动,但拼命地忍了下来。
另一方面,被扛到大厅里的克劳德见到部分天花板与阶梯毁损的大厅后显得十分吃惊,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更别说在场还有离开宅邸一个月的贵族千金,甚至还有王国的第二王子,怎么可能会不吃惊呢?此时斯卡尔罗对正因眼前超乎想像的人们而混乱不已的克劳德开口宣布。
「克劳德,你的惩罚全部取消了。」
听见数小时前还打算对自己进行严惩的斯卡尔罗这句出人意料的话,克劳德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在自己被关在地下室的期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因为必须追究你引发这场骚动的责任,所以从今天起,你降级为普通园丁,并且要减薪,记得下不为例。」
「……衷心感谢您的宽容。」
完全无法理解事情如何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脑袋一片混乱的克劳德只能拼命东张西望,最后注意到了蕾缇榭儿正注视着自己的温柔眼神。
对此,克劳德也用满怀感谢的视线回望,察觉事情能够和平解决想必是托了她的福,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深深地低下头。
「丹尼尔,总之先帮他疗伤吧。」
收到斯卡尔罗的命令,名为丹尼尔的总管一边搀扶着克劳德,慢慢离开了大厅。侧眼看着他们离去后,蕾缇榭儿走到了莱奥尼尔身边,微微地朝他点头致意。
「劳烦您出手相助,实在非常抱歉。」
「没那回事,只是我擅自插了手而已。」
莱奥尼尔脸上依旧挂着绅士的笑容,将手放在胸前鞠了个躬。然而蕾缇榭儿仍继续说了下去。不管过程和理由如何,正是因为有王子的介入,事情才能够和平解决。
「不,家务事本来就该自行解决。」
「这没什么大不了,但朵萝赛露小姐您的诚意我就收下了。」
会话告一段落后,莱奥尼尔望向窗外。蕾缇榭儿来到这里时还是傍晚,而现在太阳完全西下,夜空已经挂上了明月。
「那么,我就先失礼了。」
「我送您到玄关吧。」
「不,请别客气。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朵萝赛露小姐也请好好休息。」
拒绝了送行后,莱奥尼尔带着几名侍从潇洒地走向出口。蕾缇榭儿对着他的背影行过礼后,便赶到了路维克身旁。
「路维克,带我去克劳德的房间,我很担心他的状况。」
「明白了,那么请跟我来。」
在和路维克进行简短的对话时,一直黏在蕾缇榭儿脚边的蒂娜和帝特也同时抬起头望向她。
「朵萝赛露大姐姐,还不回去吗?」
「朵萝赛露大姐姐,妳要去哪里?」
「还不打算回去,我要去探望克劳德。」
「「那我们也一起去。」」
「什么?但要是再不回去的话,不会让人担心吗……」
蕾缇榭儿领着双胞胎精灵王快步离开大厅。直到玄关大门关上之前,莱奥尼尔都目送着她的背影。仰望耸立在月光下的公爵邸,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最后转身慢慢地走向自己的马车。
***
在路维克的带领下,蕾缇榭儿久违地走在公爵家的走廊上。佣人的房间位于宅邸三楼,路维克来到走廊最深处的门前停下脚步,看来这里就是克劳德的房间。
此时,负责治疗的医生和总管正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总管在发现蕾缇榭儿后一脸尴尬地低下头去,接着退到自己开启的房门旁,让蕾缇榭儿等人入内。
与总管擦身而过走进房内后,随即见到上半身绑满绷带躺在床上的克劳德。克劳德看见蕾缇榭儿先是吓了一跳,连忙想撑起身子,蕾缇榭儿用手制止了他。
「克劳德,状况怎么样?」
「多亏您,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太好了,可是要记住,千万不能勉强自己喔。」
「好的,刚才实在是非常感谢您,大小姐。要是您没有来的话,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必跟我道谢,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蕾缇榭儿摇了摇头,坐上了床边的圆板凳。看来有获得妥善的治疗,克劳德的神情比先前好上了不少。
「伤口还会痛吗?」
「不会,除了涂药的地方仍有些刺痛外……」
「大小姐,请您千万别上当,克劳德只是在逞强而已。」
「咦?是这样吗?」
路维克的这句话令蕾缇榭儿吃了一惊,于是她再度转头看着克劳德,只见他有些尴尬似地别开视线,搔了搔脸颊。
「其实你不必逞强也没关系喔?放轻松就好。」
「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没错,你就安静地休息吧。」
路维克一边用放在小桌子上的茶壶泡起茶,一边这么说。看来无论任何谎言跟逞强都瞒不过路维克的双眼,他果然是个优秀的管家。
「那个,克劳德先生……在吗?」
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在后的是那名青年园丁的声音。
「请进,有什么事吗?」
得到克劳德的允许之后,青年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接着以仿佛能发出声音的气势猛然低下头去。
「克劳德先生,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我的失误给克劳德先生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一切都是我不好!」
青年满脸歉意的表情令克劳德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但随即就温柔地露出微笑,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不必这样跟我道歉,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用那么在意。」
「可是……」
「说真的,我也松了口气呢。多亏有第二王子殿下跟大小姐求情,我跟你才能只被减薪就了事。你说是吧?」
「是的。但即使如此,还是非常抱歉。」
克劳德面带苦笑地看着依然垂头丧气的青年。毕竟完全不在意愤怒的箭头会从克劳德转回自己身上,义无反顾地去告诉蕾缇榭儿事实的也是他。因此克劳德不打算责备他,对于包庇他这件事也不后悔。
「说实话,我已经向公爵大人请辞,也得到了许可。」
青年抬起头来,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向克劳德这么说。或许是早就预料到了,克劳德显得并不吃惊。
「是这样吗?」
「是的。不仅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还给克劳德先生添了麻烦……责任全都在我身上。」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虽然在这边插嘴感觉有点破坏气氛,但蕾缇榭儿如此询问那名青年。毕竟他会辞职,自己也有责任,蕾缇榭儿心中还是抱持着对他的罪恶感。因此要是他打算找工作的话就打算聘请他前往自己的宅邸,不过青年却爽快地开口回答:
「我想趁这个机会回老家。因为父亲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打算回去帮忙务农。」
「是这样吗,那要好好珍惜父母喔。」
「是!实在非常感谢大小姐、克劳德先生,还有路维克先生!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或许是说完想说的话之后下定了决心,青年带着比起刚进房间时更加豁达的表情走出了房门。
「克劳德打算怎么做呢?」
待房门完全关上后,蕾缇榭儿转向克劳德问道。虽然克劳德只受到了降职跟减薪的处分,并未遭到解雇,但他真的想继续在这里工作吗?
「您说我吗?我嘛……还得养育儿子,所以打算撑到风头过去再说。毕竟不能丢了这份糊口的工作。」
一边想着儿子年幼的面孔,克劳德放弃似地笑了笑。面对他一脸寂寞的笑容,蕾缇榭儿皱起了眉头。
「我也只会摘花弄草而已,像这样没有其他技术的中年男子要找到新的工作也相当困难。虽然被减薪了,但工作总是没丢。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大小姐,要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请您尽管开口。」
「克劳德……」
沉默降临在房间内。看见深深低头致谢的克劳德,路维克以期望能再想些什么办法似的眼神望向蕾缇榭儿。在这状况之下,不动声色深思着的蕾缇榭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开了口。
「嗳,克劳德。」
「是,有什么吩咐吗?」
「你要不要离开公爵家,去我那里工作?」
或许是对蕾缇榭儿的提议感到意外,不只是克劳德,连路维克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咦……在大小姐的宅邸工作、吗?」
「没错。刚好最近我正在跟路维克讨论如何整理后院的花园,虽然比起这边只能算是个小花圃,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愿意来帮我吗?」
知道至今从未了解的克劳德的背景之后,蕾缇榭儿觉得无法扔下他不管。更别说经过这次事件后,克劳德在公爵家里的地位一定更加危险。要是让他继续留在公爵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可是,我不能继续给大小姐您添麻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克劳德显得有些含糊其词。此时,直到刚刚都仍保持沉默的路维克也加入了说服的行列。
「克劳德,我也拜托你了。」
克劳德闻言,朝路维克看了过去。只见路维克悄悄地向蕾缇榭儿瞥了一眼,表情认真地这么说。
「照顾大小姐是件非常麻烦的事,人手只有我跟妮可两个人是不够的,如果你能来的话可说是帮了大忙。」
「咦?我认为应该没这回事……」
「会这么想的绝对只有大小姐一个人而已。」
大概是感觉受到委屈,蕾缇榭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凝视着路维克,路维克则像是悟道一般露出微笑,看着我行我素的主人摇了摇头。
「大姐姐,有新的朋友了吗?」
「大姐姐,叔叔也要成为伙伴吗?」
一直躲在蕾缇榭儿背后的双胞胎忽然飞到了蕾缇榭儿的耳边小声地说。原本以为他们还对克劳德抱有戒心,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呢?
「你们不是还紧张兮兮的吗?」
「可是大姐姐是大姐姐啊?」
「因为大姐姐是大姐姐啊!」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或许是觉得蕾缇榭儿与他们的对话太过有趣,路维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克劳德则是哑口无言地看着这对长着翅膀的双胞胎。
「况且,当初我刚来到大宅的时候,是你拯救了当时差点被压力击垮的我。既然你遇上了麻烦,那么这次轮到我来帮助你了。」
「路维克……」
听路维克面带微笑地这么说,克劳德低下头去,愣愣地看着放在桌上的烛火陷入沉思。
这几个月以来,大小姐的身旁总是像这样充满欢乐。反正继续待在公爵家也是自讨苦吃,况且克劳德也没自信能够顺利地继续工作下去。在经历这场骚动后,想摆脱麻烦的公爵夫妻是不可能留下自己这种中年佣人的。
就算是为了报答大小姐拯救自己的恩情,克劳德下定了决心,只要她有需要的话,即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要是您不嫌弃的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朵萝赛露大小姐。」
蕾缇榭儿和路维克看着彼此,纷纷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于是,蕾缇榭儿的宅邸又增加了一位新的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