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作者:九重青 更新时间:2023/10/22 21:55:43 字数:5656

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玛依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赶紧脱下了被雨水浸得湿透了的外套,试图拧干里面的水分。即便如此,贴身的衣物也不免渗了不少水,被冷风一吹,玛依雅被冻得打了个喷嚏:“阿嚏!——怎么会突然下雨的啊。”

潘德拉见了,停下了手中同样在拧衣服的手,从口袋里找出了一只火焰法术瓶插进了剑的插槽,他集中精神启动了法术,剑身便逐渐红热起来,时不时窜出几根火苗,他在脚边找了几块形状正好的石头摆好,将剑插进了石堆,做成了一个临时的篝火。他稍微后退了几步,眼看剑上的火焰法术并没有因为自己拉开距离而消失,便放下心来说:“在这个距离内应该离开一点也能维持住法术。”

玛依雅看到潘德拉升起了火,赶紧凑过来取了一下暖:“谢谢你啊潘德拉,我都没想到还能用这个……不过要维持法术挺累的吧?等会换我来好了。”

玛依雅这么说着,突然又打了个寒战,有了热源的对比,身上衣物的冰冷变得更加明显了。玛依雅抓着衣角就要脱下来,潘德拉赶紧转过身去避开了目光。玛依雅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把衣服脱下后便笑了起来:“你紧张啥呀,我里面又不是没穿。”

潘德拉红着脸背对着玛依雅,尽管他有着强烈的回头看一眼的冲动,但他并不想破坏自己在玛依雅心中也许依然很正直的形象:“那也不能当着……男人的面脱衣服。”

玛依雅掏出锁链法术瓶插入手腕的装置,将锁链的一头插进了山洞的岩壁,另一头绑在了破军上,又把破军插进了地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晾衣绳,她也像潘德拉那样试着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锁链法术也如她所愿并没有消失。她说了一句“拜托你啦破军”,随后便把湿透的衣服挂在了锁链上,对着依然背对着她坐立难安的潘德拉说:“别管那么多啦,你也把衣服脱了来烤一下吧。”

潘德拉一回头,却看到玛依雅还是只穿了一身内衣,赶紧又回过了头去:“你怎么还没穿衣服啊!我听你忙了半天还以为你已经穿好了。尤莉帮你准备的行李里应该有换洗的衣服吧……”

“那些衣服还很干净有点舍不得现在就穿了啦……”玛依雅伸了个懒腰。

“等会有追兵的话……会来不及穿衣服的。”潘德拉找了个借口让玛依雅把衣服穿好。

“好好好——”玛依雅走到行李旁边,不情愿地换上干净的衣服后,还拿出了一条毯子裹在了身上,随后便坐到了一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这样就好啦……哦对了。”

说罢,玛依雅站起来转了个身,背对着潘德拉坐了下来:“现在轮到你换衣服啦。”

潘德拉也脱下了湿透的衣服挂在了锁链上,换上干净的衣服后,眼看周围也没有适合落座的地方,便在玛依雅的旁边坐下了,他从行李里翻出一只水壶,凑到了火堆边,待壶里的水有些温热后,拿回来喝了几口。玛依雅见了,便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让我也喝一口,我包里没带水。”

潘德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水壶递给了她,玛依雅喝了一大口水,慢慢咽下之后把水壶还给了潘德拉。

潘德拉看了看瓶口,便把瓶盖拧了回去:“今晚我们轮流放哨吧。你先休息,过会我撑不住了的时候我再喊你。”

玛依雅并没有回答潘德拉的话,潘德拉转头看去,玛依雅正像晚上把自己埋在牢房的被子里那样,把自己的半个脸埋在了毯子里。

“睡不着吗?”潘德拉虽然大概猜到了玛依雅正在担心尤莉的想法,但是他还是选择了用一句关心试图转移开话题。

玛依雅把自己裹在毯子里,坐在石头上不安地前后摇晃着,她把摊子从脸上拿开,说:“潘德拉,你没觉得有点奇怪吗?我们越狱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

潘德拉转回过来,看着石堆里冒出阵阵热浪的剑,没有说话。

玛依雅把毯子理了理,说:“出来之后没有任何人盘问我们两个大半夜的背着行李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戒城门口也完全没有人拦我们,虽然那也是因为白天的事情所以那边乱成一团糟……但是没想到就连破军也都直接放在监狱的门卫那边无人看管……就像是在喊我去拿一样。”

潘德拉回答道:“其实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会不会是……希瓦故意在用死刑逼着我们离开科雷特。”

玛依雅听到这个,坐直了起来:“但是这代价是不是也太大了?我想回去,我要找希瓦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潘德拉思考了一下,拒绝了玛依雅的提议:“不,如果真的是有人在故意逼迫我们离开科雷特的话,那有能力安排好这些局面的人只有希瓦少鹰了。如果你现在就这么回去,可能反而违背了希瓦少鹰的期望。”

“但是……”玛依雅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变小了,“如果真的戒城里要发生什么事,我一个人在外面苟且偷生怎么行……而且我还……干了那么多坏事,我应该受到惩罚。”

“你不是还有姐姐等着你去照顾呢吗。在那之前你可不能死。”潘德拉说道,“有的时候,为了目的稍微辜负一下他人,也是不得已的。”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玛依雅又把自己埋进了毯子里,“要是为了救一个人而害了更多人,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潘德拉看着心情低落的玛依雅,说道:“如果给我一个机会能救回密涅瓦——哪怕不是意外,而是让我亲手杀死更多的人——我也会这么去做的。只是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玛依雅,你还有机会去保护你重要的人。所以……”

潘德拉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他不知道这么说能否帮助玛依雅从阴影里走出来,也不知道说这些话会不会导致玛依雅反而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但是看到玛依雅回复了一句轻声的“嗯”。潘德拉也放下了心来,说:“天亮之后还要赶路呢,抓紧时间休息一会……”

这时,雨声戛然而止了,二人都被这突变吸引了注意。潘德拉示意玛依雅坐着别动,他站起身来,悄悄地走到了山洞口,伸出手试了试,除了从树叶上被风吹下的星星点点的水滴,天上果真没有再落下一滴雨来。潘德拉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赶紧回到山洞里,熄灭掉剑上的火焰后拔出了石堆中的剑,小声吩咐玛依雅说:“玛依雅,似乎有追兵,赶紧把破军拿起来——衣服就先别管了。这边山洞里地形不利于我们,我们得先离开这里。”潘德拉说完便提着剑,迅速回到了山洞口警戒起来。

玛依雅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出于对潘德拉敏锐感官的信赖,玛依雅拿起了破军,收起了锁链法术,没管掉在地上的衣服就抓着破军赶到了潘德拉的身边。

眼看潘德拉在山洞口的空地举着剑四处望着,玛依雅便赶上前去,护在了他的背后。

嘈杂雨声的戛然而止让二人依然有点不适应这深夜中的寂静,只有月光透过树冠斑驳地落在林间的空地上。方才的异响再也没有出现,这让潘德拉不禁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好像,是我听错了。”

“不是!”一丝来自头顶的凉意让玛依雅意识到了不妙。她转身一掌推开了潘德拉,随后便抡起破军向上空劈去,但是就在破军和那从天而降的攻击接触的一瞬间,玛依雅便通过那令人绝望的力量差立刻理解了这不是以她自己的能力能够化解的攻击。

“破军!”玛依雅在几乎是接住攻击的一瞬间喊出了破军的名字,她瞬间化作了金色的粉尘消失在那从天而降的大剑之下,随后立刻出现在了那个不速之客身后的不远处。随着那从天而降的攻击落在了地面,泥浆裹着散落的枝叶四散开来,在地上劈开了一口深坑。

玛依雅这才看清袭击者的样子,他身披一身石质的重甲,如果他仅仅是站在那边一动不动,恐怕无论谁都会把他当作一尊雕像。他高大的身躯让玛依雅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也要微微仰视才能正视他的脸庞。手中与他身高相仿的大剑尽管与他的盔甲材质相同,但是看起来却像是有一座大山般的重量。这把大剑因为刚才的攻击深深地插入了地面,而这人仅仅是一抬手,便将大剑连带着一块一米见方的土地一起拔离了地面。

剑上带着的土块逐渐剥落在地,发出阵阵闷响。玛依雅看不清他隐藏在头盔之下的眼睛,但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人正死死地盯着着她与她手中的破军。玛依雅举起破军对准着这个不速之客的方向,而潘德拉也举起剑快步挪到了玛依雅的旁边。

“这是那个追兵吗?”玛依雅这么问道潘德拉,“科雷特有这样的人吗?”

潘德拉摇了摇头:“是那个追兵,但是看起来不像科雷特的人。”

见那全身穿着石质板甲的袭击者似乎正在犹豫着下一步的举动,玛依雅向潘德拉发问:“是人吗?”

“嗯。”潘德拉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完全感觉不到污染和低语。但这不像是我们能应付得了的对手,准备跑。锁链法术准备好了吗?”

潘德拉用余光看去,才发现玛依雅和自己都已经在手中准备好了锁链法术。

“走!”玛依雅一声喊下,二人一起向背后射出一发锁链法术。但是一阵狂风突然袭来,锁链的落点被吹散,在半空中消失了,玛依雅回头看去,那袭击者仅仅是做了一个把大剑举起的动作而已。

这是何等的怪力,倘若被那大剑砍中一下,恐怕都要粉身碎骨。

玛依雅这样想着,那人却向后猛地一蹬,排山倒海地向着二人袭来。玛依雅这才刚从锁链法术失效的诧异中回过神来,完全没有再次回避的余地,她只得举起破军招架,而这次攻击落在破军上的力量让她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一旦正面承受他的攻击,那等待玛依雅的将只有死亡。

“破军!”

玛依雅再一次喊出了破军的名字,化作了一片光点出现在了那人身后的不远处。眼看玛依雅才刚刚站稳,那人又要再次发起攻击,潘德拉从一旁奔袭而来。他向剑中插入了带有腐蚀能力的法术瓶,一剑砍在了那人腰间的石甲上,但是腐蚀瓶却完全没有起作用。

袭击者向着潘德拉挥起没有握剑的那只手,还没有碰到潘德拉,潘德拉便被气流击飞出去,滚跌了很远才勉强恢复了平衡。

从他的头盔下传出了如同狂风穿过苍老松林般的嗓音:“不要碍事。”

潘德拉见这袭击者并没有对自己下杀手,似乎理解了这人的目标只有玛依雅一人而已。

玛依雅举起破军和他对峙起来,短暂的沉默后,首先采取行动的是玛依雅,她抡起破军向着袭击者冲刺:“你也不要给我碍事啊!”

眼看这人抬起手就要采取什么动作,玛依雅压低身姿,一边集中注意力想着要去的方向,一边心中默默呼喊了一声破军的名字。如她所料,当她再次睁眼时,她正在那人背后的正上方,高高挥起破军向下劈去。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出乎玛依雅的预料,那人竟在玛依雅睁眼之时就已经在转身的途中了,玛依雅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转过了身来,用那似乎能轻易掐断树木的巨手拍向了半空中的玛依雅,重重地向地上砸去。

尽管有插在腰间瓶槽中的护盾法术避免直接的伤害,但是地面传来的强烈冲击依然挤出了玛依雅肺中的大半空气,她的身体被再次反弹到了半空中,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再次吸入空气的可能时,大剑落下了。

预料之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玛依雅再一次化作了一片光点出现在了潘德拉的旁边。刚才被攻击落地的剧痛从玛依雅的全身传来,她剧烈地咳嗽着,从胸腔深处涌上的剧痛使得她无论如何忍耐都止不住溢出的泪水。

“玛依雅!” 潘德拉赶紧支撑住脱力倒下的玛依雅,而那袭击者依然死咬不放,再次拿起大剑向二人的方向袭来。

潘德拉大喊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盯上玛依雅!”

那人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用他沧桑而低沉的声音说道:“让开,不然你也得死。”

“不!“

大剑轰然落下,就在潘德拉想要做出回避的动作时,他感到被人从身后狠狠地拉了一把。潘德拉失去了平衡向后摔倒过去,而巨剑落地的冲击又让本就失衡的潘德拉滚出了数米远的距离。待潘德拉定睛看去时,玛依雅化作了一片光点出现在了袭击者的身后,而袭击者又一次预判到了玛依雅的攻击,将玛依雅拍倒在地。而他的再一次挥剑砍下时,玛依雅同样再一次化作了一片光点出现在了不远处,只是这次,她躺倒在了地上,她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却一次又一次地倒下。

“玛依雅!别再打了!”潘德拉无奈地嘶吼着。

“为什么还有‘进攻’的可能性?”那人盯着躺倒在地的玛依雅,默默说了这么一句,随后拔出了深深劈入地面的大剑,迈向了玛依雅所在的方向举起了大剑,“死吧。”

大剑再次落下了,只是随着一声闷响,石质的大剑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袭击者看着大剑上两只生满灰白色毛发的巨爪,顺着手臂看向了巨爪的主人,低沉的声音里似乎有着一丝藏不住的惊讶:“你,是恶魔?”

潘德拉用他化作利爪的双手紧紧抓着大剑,吼了一句“谁知道啊!”他再一次发力,石质大剑便整个碎裂开来,只剩一个剑柄握在袭击者的手里,

“潘……德拉?”玛依雅看着面前这个生出灰白色毛发,长着利爪和尾巴的怪物,现在能让她通过这个背影认出潘德拉的,只有他的一身衣服。

袭击者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断了注意力,潘德拉乘胜追击,屏气凝神,扭转腰身打出一记冲拳,袭击者抬起左臂迎击,潘德拉的冲拳正中袭击者的前臂。冲拳震碎了他的石质板甲,露出了里面粗壮的手臂,但这还没有结束,冲拳打出的冲击波又在他的手臂上劈出了三道一指宽的爪痕,瞬间鲜血四溅。

潘德拉立刻转身,像是拿起一个小动物一般轻而易举地抱起了玛依雅,向着反方向冲刺。

袭击者被这一击打得后退了两步,似乎是疼痛让他发出了一声不悦的低语。他甩掉了手臂上伤口的血,一握拳,伤口便修复了。随着地面传来一阵震动,数块石板冲破地面飞了出来,像是有磁铁一般吸在了他的左臂,修复了他的装甲,随后他张开另一侧的右手一个振臂,两把石质大剑又突破了地面,停在了他的手中。

这两把石质大剑就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被他把控于股掌之间,但是剑身划过空气所发出的嗡嗡作响时刻提醒潘德拉这每一次交手都会是生命的博弈。

袭击者弯腰屈膝,做出蓄势待发的动作。随着他一脚蹬地,四周的树木便像经历了山洪一般被连根拔出地面四散开来。他势不可挡的冲锋在树林中开辟出了一道寸草不生的通道。

潘德拉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敌意,然而他无暇顾及这迫在眉睫的死亡,此时此刻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逃生一途。

但是很快,他的这一选择就被断绝了。

潘德拉望着面前的悬崖和断桥,这一幕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七年前带着密涅瓦逃离阿拉泰拉斯的回忆涌上了心头。即便现在回过头去不会看到当空的两轮烈日,迎面而来的也是深夜扑面的寒意和密林深处袭击者那毫无遮掩的杀意,潘德拉此刻的心情却和那天如此地相似。

但是有些东西与那天相比已经不一样了,曾经的潘德拉因为没有力量而失去过重要的人,尽管现在他已经不再有重要的人要保护,但现在的他想要保护好那些心中依然有重要的人想要去保护的人。

潘德拉死死地抱着虚弱地挣扎着想要去战斗,不想让潘德拉独自承受一切的玛依雅。

今天,在他的字典里已经不会再有放手二字了。

袭击者在潘德拉面前的不远处停下了脚步,抓着两柄大剑步步逼近着:“把她放下。”

潘德拉没有理会他的要求,他用余光看了看悬崖下湍急的河流,低下头来,用毛茸茸的大手扶住了玛依雅的后颈:“玛依雅,咬紧牙关。”

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向悬崖,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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