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让玛依雅难以看清这个房间的构造,在缺乏信息的环境下,玛依雅都难以感知时间的流逝。
尽管可以通过调节油灯的旋钮来让光线更加明亮一些,但玛依雅被拷在椅子上的双手不允许她这么做。
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门外的守卫打了一声招呼:“希瓦少鹰。”而随着一句“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房门被打开了。
门外刺眼的光线让玛依雅一瞬间睁不开眼,但是那个走进来的身影和再次关上的房门很快便让那微弱的油灯再次成为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希瓦走到桌前,坐在了玛依雅对面的椅子上,她调高了一些油灯的亮度以便于她看清手里的文件。
在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的沉默后,希瓦开口了:“玛依雅……格林。”只是在说到格林二字的时候,她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玛依雅沉默着,希瓦便补充了一句:“回应呢。”
“在。”玛依雅的声音没有一点力气。
希瓦似乎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她翻着手里的文件,一条条地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十名民卫队士兵在列车上受到污染,魔兽化,在城外隔离区域失控发起攻击,后由猎人讨伐,合计共导致十四人死亡,三十二人受伤,其中两人仍未脱离生命危险。
“隔离区以及周边共计十六间座建筑受到污染,结构发生尘土化,其中三间完全倾塌,导致十六人死亡,四十七人受伤,其中三人仍未脱离生命危险。其余十三间建筑出现部分倒塌,共计经济损失六十五万通用货币。
“一列蒸汽机车受到污染,货物与结构发生尘土化,经济损失合计三万四千通用货币。
“约8亩农田受到污染,农作物枯死、土壤发生不可逆的尘土化,共造成约10吨的粮食损失,合计经济损失目前无法估计。”
希瓦翻了翻剩下的一半文件,没有继续读下去,她向后靠在椅背了上,说:“你在回收了克鲁之后选择第一时间汇报戒城而不是继续偷偷摸摸回来,这一点让被害情况控制在了城外的隔离区,这点值得‘表扬’。”
希瓦把文件拍在了桌上,直起上身,把手肘撑在了桌上,她直直地看着玛依雅,问:“玛依雅·格林,你对克鲁·尤莉安在城外已经发生恶魔化这一情况是否知情?”
玛依雅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希瓦继续问道:“你是否存在,在已知魔法师个体发生过恶魔化的情况下,将恶魔带回戒城的主观故意行为?
“你是否存在,明知恶魔会带来污染的情况下,故意向民卫队隐瞒事实使用蒸汽机车运输恶魔的行为。
“你是否存在违背上级命令,在未持有许可的情况下故意利用蒸汽机车离开戒城的行为。”
玛依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着。
希瓦整理了一下文件,横着叠在了桌上,稍微整理了一下被压住的裙摆,向前倾过身体来,她看着玛依雅的眼睛,说道:“已经变成恶魔的人,再次变成人形,而且在不释放低语的情况下释放污染……这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情况,我能理解你也是没法能力好好处理这个问题的,但是你隐瞒了克鲁已经发生过恶魔化,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玛依雅,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玛依雅抬头看了一下西瓦的眼睛,又低下了头去:“是卡美洛的先知。”
希瓦听到了这个回答,叹了一口气,随后便靠在了椅子上:“你的意思是他们卡美洛人说的先知是个确实活着的人?”
“嗯。”玛依雅点了点头。
希瓦又从椅背上坐直了起来:“那他对克鲁做了些什么?”
玛依雅摇了摇头:“他只是把手放在了恶魔的头上,不知道做了什么,克鲁就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希瓦继续问道:“他是一个人出现的吗?还有说其他的什么事情吗?”
玛依雅又摇了摇头:“跟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随从一样的人。他说他正在清理黑骑士,其他没有说什么。”
希瓦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站了起来。
“一会会有卫兵把你带去羁押所,对你的处理会在这两天下来的。”
“那个!”玛依雅突然发声了。
“什么事?”希瓦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柔可言。
“潘德拉和西莲……他们会被怎么处置……”玛依雅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因为审讯室这么安静,希瓦恐怕都听不见。
希瓦回答道:“西莲·达尔克已被遣送回卡美洛,潘德拉·沃尔夫与你同罪处理。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又是那片纯白色的沙漠,蓝紫色的天际线上,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望着玛依雅。
正午的阳光应当照得玛依雅睁不开眼,但是那个少女的身影在玛依雅的眼中却如此的清晰。
“那是我?”
这样一个想法涌上了玛依雅的心头,但是就在她想要迈出脚步靠近那个身影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喊住了她。
“我不得不听从你的呼唤。”这个声音的主人从玛依雅的背后绕到了她的面前,玛依雅记得这个孩子,“但是……真的不要再这样了,你已经醒了。你在抓住新的可能性的同时,也会失去你自己的可能性……这是借助我力量的代价。”
“你叫什么名字?”玛依雅并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这么问道。
“我的名字?”这个金发的小女孩吃了一惊,她看向了空无一物的远方,思考了一会,笑着看向了玛依雅,“我的名字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会见面的。到那个时候我再告诉你吧。”
说完这话,小女孩便化作了一缕青烟,随着沙漠中腾起的热浪消失了。
玛依雅睁开了眼睛,牢房走廊中的灯火被微风吹拂着,铁栅栏的倒影在地面上不断地闪烁,让玛依雅的眼睛难以在这石板铺成的冰凉地面上找到一处焦点。周围安静地只能听到走廊尽头的守卫时不时传来的鼾声。窗外的月光则透过一个半米见方的透气窗照在床边,玛依雅伸过手去,让栅栏的影子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透气窗,遮住了照进房间的月光。
玛依雅循着被挡住的光线看去,窗外的人影压低着让玛依雅感到无比熟悉的声音招呼着一旁的同伴:“在这里!”
说罢,随着悉索的脚步声,另一个身影也出现在了窗口,她见玛依雅已经望向了自己,便向着窗内招手喊道:“玛依雅!快过来!我们带你出去。”
背着光,玛依雅有些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从声音和剪影能看出来,是尤莉和潘德拉,玛依雅疑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尤莉?你已经醒了吗?”
尤莉在手中用凝聚的光铸成了锯条,开始小心翼翼地用光锯切割气窗的栅栏,光锯很微妙地没有发出太多的杂音,尤莉看了看手里的动作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的玛依雅:“你还管这么多干什么,快跟我出来。”
玛依雅裹起了被子,侧过了身去:“你走吧。”
尤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有负罪感,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和潘德拉已经被判死刑了?”
玛依雅明显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下之后,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那我死了算了。”
尤莉又开始了手里的动作,她一边锯着,一边说道:“那你姐姐怎么办?”
“那个恶魔已经找到了,艾格会想办法的。”玛依雅把脸埋得更深了,“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我没脸见她。”
尤莉手里的动作又停了一下,她接着说:“其实那天晚上,我听到你和我哥说的话了,关于让你给他善后的事情……我哥居然会说那样的丧气话,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他会为自己的失败做准备,虽然约定的内容也挺有他的风格就是了。”
“我没能遵守和他的约定。”玛依雅的声音闷在了被子里,有些模糊不清,“这都是报应。”
“谁管你啊!”尤莉突然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你遵守了和我的约定,让我哥哥活了下来,让我有了再见到他的机会!我可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随着啪的一声,铁杆断开了,尤莉赶紧伸手抓住了铁杆,没让它发出太大的声音,看着旁边另外七根竖条,尤莉叹了一口气:“怎么还有那么多。”
潘德拉走上前来,说道:“还是让我来吧。”
说着,潘德拉走到气窗旁边蹲下,伸手抓住了一根铁杆,他屏气凝神,昏暗的月光让尤莉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铁杆便像面条一般被扯弯了。尤莉的那句“你干嘛不早点这么做”还没说出口,潘德拉便如法炮制,又将剩余的铁杆全部掰断了。
潘德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便俯下身去,将上半身探进了牢房,向玛依雅的方向伸出了手:“过来!玛依雅。”
玛依雅把脸从被子里露出了一点看了一眼潘德拉,又把视线挪开了。
潘德拉似乎有些愠怒:“我在钻井平台那个时候拼尽全力帮你挡住了碎石,你欠我的一条命不能在这里白费掉!给我过来!”
玛依雅一把把被子甩到了一边,但是依然坐在那边,脸上的表情不知是不认命还是不服气,在深呼吸了一大口气之后,她站了起来。
玛依雅大步走到窗边,抓住了潘德拉强有力的臂膀,被潘德拉一把拉了出去。尤莉从一旁的布袋里拿出了玛依雅常穿的外套给她披了上去,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布袋,尤莉也把它拿来递给了玛依雅:“这是你的行李,你的宝贝娃娃我也给你放进去了。背好就赶紧从戒城西门走吧,那边因为今天白天的事故现在还乱成一锅粥,根本没人在管。”
“可是……我能跑去哪里呢。”玛依雅看着手里的一大包行李,在为接下来的去处犯愁。
潘德拉把自己的行李背了起来,举了一下手:“在西北方向有一个戒城,那里虽然没有通往科雷特的火车,但是距离不远,而且在行政方面和希尔弗联邦的关系也比较疏远,去那边的话不会被通缉。”
这个时候玛依雅才注意到一旁的尤莉身上空无一物,便问道:“你的行李呢?”
“我还不能走,你们走了之后我有一些善后的工作要做,你们先跑吧。”尤莉叉着腰,看着一旁洞开着的监狱大门,这样说道。
玛依雅一边把行李往背上背好,一边说:“可是你放跑了两个死刑犯啊?希瓦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吧?”
听到这个,尤莉叹了口气:“虽然平时我会觉得尤莉安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挺烦人的,但是到了关键的时候这个身份还是能替我保命的。而且我听说我爸知道了我哥的事情之后要来科雷特城讨个说法,到时候我能让他袒护我一下。你救下了我哥哥,现在轮到我报恩了。”
“谢谢你,尤莉。”玛依雅诚恳地道了一句谢,但是转而又问道,“尤莉,你见到你哥哥了吗?”
尤莉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是我听有人说我哥被装在能隔绝一切常见信息专门的容器里用火车送到首都那边的研究院去了,听说这是非常贵重的样本什么的……哎总之只要能去首都,我还是有机会能见到他的。”
玛依雅抱着手里的行李袋子,低下了头:“这样啊……对不起,尤莉,你现在应该……很生我的气吧。”
“是啊,所以说。”尤莉说着,突然迈上前,玛依雅一惊,手里的行李都掉在了地上。
和预想中的不一样,迎接玛依雅的,是尤莉紧紧的拥抱。
一股暖流涌上了玛依雅的心头,过去的一整天所有烦恼和不安仿佛都随着来自朋友的这一个温暖的拥抱烟消云散了。
就在玛依雅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尤莉却在玛依雅的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嗷噢噢噢嗷!”
玛依雅一边搓着被尤莉拧得生疼的地方,一边压低着声音喊:“你干嘛呀!”
“哼。”尤莉把手抱在了胸前转了过去,“我掐你这一下是为了三件事。第一是因为你没有遵守和我哥的约好的事情。第二是因为你刚才的自暴自弃我看着太火大了。第三,是因为我为了买通那几个民卫兵的守卫把我上个月攒的钱都花完了!当然我不是要问你要钱的意思啦……总之就是我今天费了老大劲了,你还那么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我看着生气……”
“嘿嘿……那也是情况特殊嘛。”玛依雅捡起了地上的行李,不好意思地笑笑,“那……”
玛依雅把行李背在了背上,突然又一把上去抱住了尤莉,顶得尤莉喘不过气,“谢谢你,尤莉。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定要保重……”
“要被你勒死了要被你勒死了!”尤莉被这突如其来的还击吓了一跳,但是表情很快又变回了微笑,一边拍着玛依雅的背一边说,“等这边安顿下来了我再出去找你,在外面要多保重的是你才是。”
尤莉终于挣脱开了玛依雅的熊抱,看着玛依雅点头时诚挚的眼神,她发自真心地送上了祝福:
“一路顺风,玛依雅,潘德拉。”
借着月光,希瓦站在指挥部的高台上,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监狱的大门逃之夭夭,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几天前艾格的警告依然在她的耳边回响着。
“你的那两个下属被克劳斯王盯上了。”在动身离开科雷特之前,艾格在希瓦的办公室里突然报出了玛依雅和潘德拉名字,随后说出了这样的话。
“被克劳斯王盯上?为什么?”希瓦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高不可攀的人物有什么理由盯上自己戒城里平平无奇的两个猎人。
“具体的原因我不知道,是艾利克斯托我来转达你的,说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离开科雷特。”艾格将筛选好的文件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公文袋,站了起来。
希瓦对于突然出现的格林的名字感到惊讶:“格林说的?他也没有说理由吗?”
艾格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是既然是格林的吩咐,你应该会想办法处理的吧。“
希瓦思索了一下,说道:“嗯,我会用尽一切手段保住那两个孩子的。“
站在窗边的希瓦看着那两个身影向着西方直奔而去,在心里默念着。
“一路顺风,小家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