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来汇报……不如请您亲自来看一下吧。”
不远处就是戒城的城墙了,城里流出的河水发出阵阵恶臭,但河的两岸依然聚集着许多避难的住民,周围的帐篷里时不时地传出或是受伤或是生病的痛苦呻吟。稍稍远离营地的空地上摆满了被麻布或是草席盖住的尸体,隔得老远似乎都能看到半空中密密麻麻的蝇虫。
即便已经在科雷特见过了类似的场景,但是这样的画面再一次映入眼帘还是让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河岸旁偶有穿着制服的魔法师在试图净化水源,但是似乎是缺乏魔法瓶,也没有专业的柱官,他们能净化的水量极为有限,提着水桶来排队取水的难民数不胜数,但是能分到他们手里的也只有浅浅一层。看到民卫队带着几车净水回到聚居区,难民们欢呼着一拥而上把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水应该够我们用上几天的,真的是万分感谢你们。”一旁的民卫队长再一次向维罗妮卡致谢。
维罗妮卡略微有些冷酷地说:“感谢的话就免了,真要谢的话,就按照刚才在路上约好的帮我一把。”
队长点了点头,说:“越好的事情我一定做到,我这就带你们去见司令。”
一行人把马车停在了民卫队把守的营地里,在这里至少不用担心物资被难民哄抢。因为担心西莲卡美洛人的身份会引起骚乱,西莲被安排在马车里照顾玛丽和克莱尔。众人一同跟着队长,一同走向了营地中央氛围有些凝重的帐篷。
帐篷的门口有两个民卫兵用火枪把守着,门前围着十几个穿着猎人制服的人,有人在地上静坐着,有人在和其他民卫兵争吵。
虽然玛依雅一行人走来了,但是他们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继续忙着自己的。
“这是……”玛依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抗议现场。
“这些是我们现在最后剩下的猎人们了。从我们撤离出来到现在,他们就一直在吵着要杀回去。”队长解释道。
“已经……只剩这些人了吗?”玛依雅十分惊讶于克兰贝尔的人员损耗。
队长摇摇头说:“据说最初的魔爆是从指挥中心的猎人宿舍开始的,几乎在场所有的魔法师都恶魔化了。现在幸存的都是当时在外面巡逻的。”
“居然是从宿舍里……”玛依雅对于这一惨无人道的结果感到无比的痛心,“那为什么不行动呢?既然我们科雷特能赢,这里一定也可以的!”
“那可是黑骑士啊。我们就是被那样的东西逼得节节败退才变成这样。现在向城里发起进攻的话,不是等于去送死吗?”队长的话说出了他们的无奈,“这也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一方面是因为……”
一旁抗议的猎人里,有一个看起来痞里痞气的家伙站了起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靠近了过来,边走边说:“阿尔马斯。从刚才开始在跟这帮外地人说什么悄悄话呢,啊?”
“放尊重点,兰顿!这些猎人是从科雷特城过来帮忙的,水源就是他们帮我们找到的。”队长一边缓和着这个兰顿的情绪,一边说,“我知道你很想回城里杀了那个恶魔,但是现在这是司令下的不准反攻的命令,我也只能遵守。请你理解我。”
“你没有爹妈吗?阿尔马斯?啊?”兰顿嗤笑了一声,继续说,“哼,确实没有。你我都没有,咱们那么多年交情了都清楚。但是他们有!”
兰顿突然提高了音量,手指还指着旁边一同在抗议的猎人们,吓了玛依雅一跳。
他瞥了一眼反应有点夸张的玛依雅,没管她,继续说:“多少人的家人死在了城里!我要让他们看到他们家人的全尸!我可以理解你是在执行司令的命令但是我他妈的不能理解司令那个王八蛋怎么能在这里坐三天都不采取行动的!他睡得着觉吗!”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看起来十分成熟稳重的中年男性,穿着带有鹰级军衔的制服走出了帐篷,看着兰顿说道:“我的诉求也说清楚了,如果想要反攻回去,我必须要同行。”
兰顿的表情变得咬牙切齿,似乎是想要立刻一拳头走到这个男人身上一般地说:“我他妈的就不明白你脑子是哪根筋搭错了!你又不是魔法师为什么非要跟我们一起进去?现在里面全是污染,你可是这里的最高领导。现在这里乱成这样,有你在还能稳得住。你要是出了三长两短外面这么多人谁来管?”
玛依雅有点惊讶于兰顿这人虽然嘴上都是刀子,心里想的却都是别人。碍于没有掌握全局,玛依雅没敢插嘴。
身材高大的男人继续说:“那你能打得赢那么多黑骑士吗?”
兰顿听到这话,脑袋上的青筋都快要爆开了,他用要把自己的牙齿都咬碎的力气反问道:“那-他-妈-的-你-能-吗?”
话题似乎终于来到了玛依雅他们能听懂的范围,玛依雅低着头抬着眼,微微举起手说:“那个……我们能哦……”
“让我们再整理一下现在的情况吧。”阿尔马斯队长带着玛依雅一行人在帐篷里席地而坐,说着,“首先请我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克兰贝尔城民卫队城南分队长阿尔马斯,军衔是少隼。这位是猎人兰顿少隼。最后这位是克兰贝尔城的总司令,布拉吉尔少鹰。”
维罗妮卡接着说道:“我们这里的人员就由我来介绍吧,首先我是首都民卫队城东分队原队长维罗妮卡少鹰,这边的几位是科雷特城的雀级猎人,分别是玛依雅、潘德拉还有尤莉。最后这位是盟主亲卫队队员,北东。”
听到这,克兰贝尔的猎人们中间突然窃窃私语起来,阿尔马斯的眼睛也都瞪大了,说道:“北东……是四天王的那个北东吗?”
北东正经地点了点头。阿尔马斯满心欢喜地说:“北东大人!还请北东大人务必助我们一臂之力!……”阿尔马斯一下跪坐起来,对着北东的方向弯下了腰。
北东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说:“别别别别别,还是先说明一下情况吧。”
阿尔马斯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说道:“不好意思我稍微有些激动了。我继续说明情况。三天前,原本前来协助我们调查黑骑士事件的两名卡美洛魔法师突然发起了自杀式恐怖袭击,据幸存者称他们其中一人在指挥中心的猎人宿舍自杀并引起了魔爆,魔爆导致了宿舍楼的坍塌,一系列连锁反应又导致大量魔法师恶魔化引发魔爆。一夜之间克兰贝尔城彻底沦陷。幸存者们大多从城南逃离至我们现在所在的村镇。自事发后,因为司令和猎人们之间需求的冲突导致我们迟迟无法反攻回城。”
布拉吉尔司令接着他的话说道:“城内现在恶魔的污染极为严重,这种情况不可能还有幸存者,反攻回去只会徒增死伤而已。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水源,等伤病员处理完毕,应该立刻动身寻找新的聚居地,而不是会去送死。”
“这就是你绑架自己不让我们反攻的理由吗?啊?”兰顿的火气又上来了。
“冷静冷静,我们还没听科雷特的猎人们说话呢。”安慰兰顿的是他背后的另一位女性猎人。
阿尔马斯也点了点头,
伸手示意维罗妮卡发言。
维罗妮卡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的诉求也很简单,我们需要一路向北前往首都。克兰贝尔城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如果克兰贝尔城的诸位选择抛弃这里,我们会有点难办。”
“你们难办管我们屁事。”兰顿毫不留情地还击了。
被呛了这么一句,维罗妮卡也很火大,但还是陪着笑,拍了一下手,说:“所以说嘛,到底是天注定还是我们生来运气就好呢,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是可喜可贺。我们这里既有和黑骑士身经百战的猎人,又有能够净化污染的柱官。只要让我们的柱官和布拉吉尔司令同行,并由我们的猎人开路,问题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了呢?”
就在这时,外面的骚动突然打破了帐篷里的讨论。原本他们没打算去理睬。但是其中有人喊的一句话让玛依雅一行人瞬间坐不住了。
“喂!他们抓到卡美洛人了!”
玛依雅第一个冲在前面跑出了帐篷,帐篷外的人群把马厩周围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空地中央的一支旗杆上,捆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一旁的马厩里,克莱尔不知所措地跪坐在地上,抱着泣不成声的玛丽。
“西莲!”
玛依雅一个劲地向前挤着,想要穿过人群,但是骚动的人群在愤怒地向西莲身上投掷自己手边一切能摸到的东西,不断阻拦者玛依雅前进。
西莲被扒去了外衣扯掉了鞋子,双手被捆在一起吊在了旗杆上。不断向她砸去的石块和树枝让她遍体鳞伤,她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一声都没有吭。
“西莲——!让开!给我让开!——西莲!”
没人注意到被挤在人群中的玛依雅,他们想要在这个卡美洛人身上宣泄自己失去家人失去家园的痛苦,他们一边高呼着“杀死她!”“杀死卡美洛人!”,一边撕扯着她身上的衣服,对着她瘦小的躯干拳脚相加。
西莲的衣服被撕烂,只剩几根布条遮蔽着她白皙的身躯。
而那些伸向她的拳脚之中,出现了一道明晃晃的刀光……
“你们他娘的——在这里干什么呢!”人群的后方,兰顿发出了一声怒吼,他将一支魔法瓶插入了自己手腕的装置,一拳打在了地面上,转眼之间,地面上传出了一道像是海浪一般的波动,排山倒海一般将前面拥挤的人群全部掀翻在地。而那只刺向西莲的匕首,也被玛依雅一把夺下。玛依雅发挥了在民卫队训练过的优势,迅速用关节技把这不速之客制服在地。
“尤莉!快去把西莲救下来!”
尤莉紧跟在后面,脱下了自己的披肩盖在了衣不遮体的西莲身上,用光刀帮西莲切断了捆住她的绳索。
被压在身下的难民一个劲地挣扎着,稍稍权衡了一下利弊,玛依雅还是松开了手,松手的一瞬间那人便头也不回地逃开了。玛依雅也没再管他,赶紧凑到了西莲的身边。
似乎是碰到了西莲的伤口,西莲表情狰狞了起来,眼角也挤出了几滴泪珠。
“西莲……对不起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的。”玛依雅赶紧松开手,从包里翻找能疗伤的魔法瓶,“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因为……错的的确是卡美洛……”西莲咬牙忍着痛,说道,“如果这么做能让他们开心一点的话……我也愿意……”
玛依雅把魔法瓶插入了手腕的装置,准备给西莲疗伤,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玛依雅身边推开了玛依雅,在西莲身上熟练地施展起了治疗法术。玛依雅定睛看去,原来是刚才在帐篷里,坐在兰顿身后的那位女猎人。
“我叫塞瑞卡,虽然不太擅长战斗,但是疗伤可是我的强项,放心交给我吧。”塞瑞卡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而她的背后,兰顿则不屑的说道:“嘁,一个个地都喜欢多管闲事,活该。”
玛依雅正要站起身理论,却被塞瑞卡拦住了,塞瑞卡说似乎习惯了他这幅说辞,回道:“那你刚才出来不也是在多管闲事吗?”
兰顿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念叨了一句:“烦死了,要是她在这里恶魔化了事情只会更麻烦。”
这时,方才被兰顿的法术掀翻在地的难民们重新集结了起来,他们举着手里的石块,你一嘴我一嘴的议论着,似乎要继续方才的处刑。
“你又是什么人啊!”
“叛徒!”
“他怎么还包庇卡美洛人啊!”
“把他也挂上去。”
兰顿不耐烦地用脚跺着地,猛地转过头破口大骂:“他妈的一群脑子都没有的刁民烦你妈X啊烦!对卡美洛人有意见自己杀到卡美洛去啊!在这边叫你妈呢叫!”
兰顿的破口大骂很明显不能平息难民的愤怒,他们开始向兰顿投掷手里的石块和树枝,无论兰顿怎么还嘴都没有作用。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却逐渐平息了下来。人群中自然而然地开出了一条通道,顺着人群的目光望去,迎面走来的,是布拉吉尔少鹰。
人群像是在护送他一样,停下了脚步,甚至有人在他经过时默默地鞠躬致意。
布拉吉尔沉默着走到了西莲和赛瑞卡的身边,蹲下身去,问道:“她的伤势还好吗。”
得到了赛瑞卡肯定的答复后,布拉吉尔站起身来,转向围观的难民。
“大家请听我说。”布拉吉尔的声音浑厚而有力量,“在遭遇了卡美洛发动的恐怖袭击后,我能理解大家对于卡美洛的仇恨。但是你们找错了敌人,现在在这里对这个孩子施加怎样的酷刑,都没法夺回我们被占领的家园。”
看着动摇起来的人群,布拉吉尔接着说道:“没有事先和大家说清楚,我也有责任。但是现在还请大家相信我,这名卡美洛人不是我们的敌人。”
人群中纷纷议论了起来,人们放下了手里的石块和树枝。也有人选择了直接逃离现场。
“司令都这么说了……”
“我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个女孩没事吧。”
阿尔马斯不知何时走到了布拉吉尔的背后,小声地说:“你看吧,只要你说了相信,民众就会愿意相信你。这是你在克兰贝尔城做了那么多年司令积累下来的无可替代的东西,这一定就是兰顿不想让你跟他们同行的理由。”
布拉吉尔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没有正面回答阿尔马斯,只是一言不发地向着指挥帐篷的地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