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十分,如月凛踩着铃声进入高一 C 班。
她没有说一句话,班里却莫名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她打开花名册的声音。
“远坂七夜,请假。”
“一条穗香,在远坂请假期间由你暂代班长职位。”
留着厚厚刘海的长发矮个女孩被点到名字,有些慌张地站起来。
“是!老师!”
可以听出她尽力喊的很大声,但声音依旧又小又细。
如月凛摆摆手,示意她坐下,随后开始正式的点名。
“谷本雅矢音”
“到!”
“濑户奈津祈”
“到!”
“西园玲奈”
“到!”
“如月安奈”
“到!”
凛抬起头,看了一眼安奈,安奈的眼神表情,都如同以往的每一次点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一条穗香”
“到!”
……
点完名之后,紧接着就是凛的汉语课。
“秦人徐福入蓬莱…”
“有传言徐福是鬼谷子关门弟子,又是方士…”
“徐福七子,改为七姓…”
凛借着课本引经据典,讲了很多对于岛国高中生来说晦涩难懂的东西,但对于本身就是炎黄子孙穿越的凛来说,这些东西很多都已经耳熟能详。
下课铃一响,凛就合起书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安静的教室里立马嘈杂起来。
“雅矢音!你说远坂那个死正经为什么生病了!明明很期待开学和她的会面的!”
奈津祈一屁股坐到了雅矢音的课桌上,即便是冬天也只穿着一条薄薄的丝袜的腿直接横在了雅矢音面前。
雅矢音啧了一声,嫌弃地推开。
奈津祈毫无察觉,紧握双手,眼里闪着星芒:“宿敌の会面,随后就是激烈的言语交锋,然后上升到决斗,败北的远坂被迫下跪,双手高高举起五万円奉上……”
“然后就是逛街 KTV 和大头贴。”
玲奈顺着奈津祈的话说下去:“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然而连激烈的言语交锋都没有发生过。”
奈津祈涨红了脸:“那不过是!宿敌的惺惺相惜!”
于是教室里响起一阵欢笑。
而此时,奈津祈口中的宿敌,正瞪着眼睛,裹着被子,硬挺挺地躺在床上。
远坂七夜不敢闭眼。
她本以为只是错觉的。
从家里回来横滨之后,她就总感觉到莫名的窥伺。洗澡的时候疑心下水道口,上厕所时疑心马桶,做菜时也不太敢看调料罐罐里面。
也许是太孤独了罢,她这么想着。
但是莫名的被窥视感让她睡不着觉,在开学前一天感冒了。
找医生看病之后,医生说多休息就好,然后开了一些药,本以为好好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结果第二天演变成了重感冒。
不得已之下,远坂七夜向如月老师请假了。
从国小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请假。
得到了老师的许可之后,远坂喝了药,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在强大的困意之下,些微的被窥伺感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但不知多久过后,远坂就猛然惊醒,她伸手摸向额头,只抓到了大把的冷汗。
背后似乎也被汗液浸湿了。
这时候应该去洗个热水澡,换上新的退烧贴。
但远坂七夜不敢下床,她犹豫了一会之后,连脑袋也缩进了被窝里,还好好地封住了口。
她梦见在床底堆满了黏在一起的裹着血丝的乳白色眼珠子,争先恐后地朝着床缝向她看去,几乎就要挤出来了。
远坂七夜躺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她觉得床单似乎都有些发烫。
好热,好想把脚伸出去。
不行的,会发生可怕的事。
在迷迷糊糊之中,远坂七夜从裹紧的被子获得了足够的安全感,于是又沉沉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她再次被噩梦惊醒,这次她梦见了她小时候的日式娃娃。
白净的面庞,嫣红的腮帮子,红色的和服上印着眼睛的图腾。那是二伯送的,他说可以保佑自己不戴眼镜。
应该是很灵验的,远坂从小认真学习,直到现在视力还是很不错。
然而那个日式娃娃早就被不见了,直到今年回家,妈妈才不知道从哪翻了出来。
只不过娃娃白净细腻的脸沾上了擦不掉的煤灰,光滑的底盘也变得粗糙,绣着眼睛图腾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
远坂拿在手机看了几眼就还给了老妈,之后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她没有想到,会在梦里再次见到那个娃娃。
娃娃带着洗不净的煤灰,却穿着艳丽的衣服,上面的眼睛图腾不断流出脉动的眼珠,在她的身后紧追不舍。
远坂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小时候掉进河里会努力地自己游上岸,被班级里的同学排挤会努力地考第一,家境没落就自己一个人来横滨上偏差值更高的高中,以求上一个好大学。
眼泪可以在眼珠子里转,但绝对不能流出来。这是她一直以来恪守的信条。
从懂事起她就没再哭过,但此时她却有些忍不住的委屈。
想给妈妈打电话,想把恐怖的梦和奇怪的感觉告诉她。
远坂七夜伸手摸到手机,找到妈妈就要视频。
但黑暗温暖的有些燥热的被窝里,她伸出的手却停下了。
就算跟妈妈说了,她又能做什么呢?
远坂七夜这样问自己。
妈妈会很难过,会出门坐上新干线来找自己。一路流着眼泪到楼下,会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温柔的照顾自己。
但妈妈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开学以后要照顾很多孩子。
而且等她到了,自己的病大概都好了。
远坂关掉了手机,在被窝里换了个方向,抱住自己,然后把眼泪憋了回去。
浓烈的情绪过后,远坂又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窥伺感。黑暗中,那些眼睛似乎靠的更近了。
它们相互挤压着,在绣着眼睛图腾的和服下翻滚着,但无一例外都在看着远坂。
远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如此真实而又强烈的感觉,但她此时已经不能忍受被窝的燥热,也很想上个厕所,洗个澡。
她悄悄地掀开了一条缝隙,外面的光照射了进来,新鲜的冷空气顺着那条缝挤进来,然后被远坂七夜贪婪地呼吸着。
远坂把眼睛凑近那个缝隙向外看去。
有些昏暗的屋内,靠在窗户边的课桌上,摆放着一个似乎烧焦了的日式娃娃。
远坂合上了缝隙,颤抖着检查了被子封印没有破损,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忍受着那股强烈的窥视感,忍受着向上厕所的欲望,忍受着身上黏黏糊糊的感觉,忍受着孤独和哭泣的欲望。
也忍受着不给妈妈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