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头不会感到寒冷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射在冰雪初化的草地上,在稍有起伏的的草场中央立着一座齐腰高的方形纪念碑。
石碑上刻着一群军人,他们有的尚且年轻,有的已步入中年,或站立,或蹲坐着,石刻的双眼注视着逐渐从公园草地外沿着石路接近的人群。
那是一群围着一位老奶奶的小孩,他们正处在一个嘻嘻哈哈的年龄,像欢快的百灵鸟一样在这片公园里四处撒播自己的声音,孩子们经常缠着奶奶,要她讲讲以前的故事。
队伍中的老奶奶则更多的是在默默的看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时间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并不比纪念碑石刻的铭文浅的痕迹。
奶奶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军装,胸前挂着几枚闪闪的勋章,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与太阳相同的颜色,她的一只手带着一小束鲜花,另一手上还抱着一只很破旧的玩偶。
这不免引起孩子们的好奇。
“奶奶,你为什么抱着这个玩偶呢?是谁送给您的礼物吗?”一个男孩问。
奶奶平静的看了他一眼,慢慢的笑着说:“是啊,那时候,我还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呢。加尔文,有谁送给你礼物过吗?”男孩一听,马上咧嘴笑了:“当然有了,我每一年过生日的时候,我的爸爸妈妈都会给我买好多好吃的!”
旁边的小女孩听了,接过话头说:“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爸爸妈妈每一次都会带我去好远的地方玩上两三天呢!”随后所有的孩子都加入了进来,队伍一边叽叽喳喳的,一边向着纪念碑走去。直到纪念碑前,队伍安静了下来。
在纪念碑的下半部分,整齐的刻着一行字: “谨以此纪念碑,纪念嘉西共和国内战中的瓦西里中尉与第112步兵排的全体自治军战士,他们英勇的行为,掩护了连队的撤退与群众的转移。”
孩子们不再打闹,静静的看着纪念碑与奶奶。奶奶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的献上一束鲜花放在纪念碑前,她又看了一眼玩偶,玩偶两个玻璃球做成的眼睛倒映着她衰老的容颜。
也许是老花眼了,她顿时感觉倒影里的自己变得年轻了!她有些吃惊的盯着倒影,看着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容颜,脑海里,一些记忆的片段像被翻出的珍宝一样出现在了眼前,刹那间,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又温暖的冬天。
……
刺骨的寒风毫无阻拦的在雪原上奔袭着,卷起地上的雪尘和冰晶,像刀刃一样刮在人的脸上,雪原之间,孤独的跨斗摩托正沿着一条细丝般的公路前行着,开车的是一名自治军军官,他穿着棕色的军大衣,为了防寒他把自己的脸裹得密不透风,让人看不到他的脸。
摩托车一路沿着公路行驶到了一座小城。小城里大多数人都已经去避战了,剩下的人为了不被冻着也缩在家里面,毕竟上街也没事可做--商店都关门了,工厂也停工了。
街道上只有那些带袖章,穿便衣的民兵,他们三两一组,彼此之间隔着只有大声喊叫才能听见声音的距离,看见从城外开进来一辆摩托车,他们警觉的盯了好一会儿,直到发现是自己人才放下警惕。
“瓦西里中尉,今天也来啊?”一个大叔一边招手一边打着招呼,“你的那些东西还没搬完嘛?”
开车的军官把车停在大叔身边,把缠在自己脸上的布一圈一圈的揭下来:“今天是最后一趟了,太多的东西拿到部队里也没地方放。你们最近情况怎么样?那些狗腿子没来吧?”瓦西里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问,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大叔和其他民兵--这让他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变的密集了。
大叔回答说:“昨晚又有几个强盗偷偷摸进来想抢东西,被我们放枪赶走了……今天早上还有个小偷偷了我们的口粮,被我们当场抓住了,看在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我们只是骂了一顿就放了。”
瓦西里中尉把刚刚缠在自己脸上的布叠好放到了跨斗里,叮嘱他说:“那还是辛苦你们了,要注意安全。记住,一旦碰上一群穿黑军服的人,一定要报告,而且不要和他们交战,明白么?”
大叔笑了起来:“哎呀,你总是这套说辞。你们自治军的名声这一带谁不清楚啊?大家可都有眼看着,你们一来就慢慢的什么都有了,我们谢你们还来不及呢,不辛苦不辛苦。”
瓦西里严肃了脸,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大叔笑嘻嘻的,也只好放下一句“注意安全”就离开了。
摩托车继续往前行驶,横过了有卫兵站岗的十字路口,经过了一座被烧毁的公交亭,直到一座墙面有些褪色的四层居民楼前才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刚刚要开门,旁边传来了让他一哆嗦的喊声,几个民兵正在穷追一个孩子。
“中尉同志,抓住她!”民兵向他求援。不等他话音落下,瓦西里已经像拎鸡仔似的抓住那个“逃犯”了。
“发生什么事了?”瓦西里一边擒住“逃犯”的手,一边问。
这时候一个厨师打扮的人才气喘吁吁的追上来。“谢谢你了啊,当兵的……这个小毛孩,早上才抓住她,现在又偷我的面包,应该给她一个教训……当兵的,你来评评理,这家伙怎么处理?”
瓦西里看了一眼小孩,对方埋着头,黑色的齐肩短发上粘着许多污秽,一双手不知道该何处安放。瓦西里中尉没有多说什么,蹲下身问她:“你怎么了,饿得受不了了?”
对方把埋着的头轻轻点了点。
但是厨师可不买账:“饿了,饿了也不能偷!而且啊,当兵的,那些面包都是给你们这些人的。我看你们人手不够,有时候站岗和剿匪,饭都来不及吃,我才做这些面包的,给你们的!可这小孩嘞?真不懂事,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孩子,伸手就抢!”
“才不是野孩子…”逃犯小声说。
瓦西里看着“逃犯”,她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毛夹克,里面套着一件下摆有些发黑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靴子,但是胸前的宝石却擦的很干净,闪着蓝色的幽光。
“那这样吧,老板。这笔账先算我头上,她要是下次再偷,你就来找我,我帮你解决。”瓦西里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粮票,“这个应该够吧?”
一看瓦西里开始掏票券,老板马上变的有些受宠若惊:“不不不,这个票子您就先收着,既然是算在您头上,那就不用票了,我说过,是无偿给你们的!可你也得替我好好教训一下她,咱们也就散了吧,啊,散了吧。”
瓦西里中尉见他们一行人离开了,又看了一眼“逃犯”,她正用一双黑色的水晶棋一样的眼睛瞪大了盯着自己,满是吃惊,一张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好几回才挤出小小的两个字:“谢谢。”
……
瓦西里中尉和之前一样,开着借来的跨斗摩托,载着从家里带回来的东西回到部队的驻地,这一回他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不单单是因为那辆跨斗摩托和车上的行李,更重要的是车上还载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孩。
“瓦西里同志,你给我讲讲是怎么回事?是你的第112步兵排管好了,开始带孩子了?”
连部里,瓦西里有些尴尬的站着,虽然先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面对连指导员的问话,他还是有点舌头打结。
在他边上还坐着他的连长,连长没有多看瓦西里,只是点了一支烟,摆摆手让他全部讲完。
瓦西里捋了捋思路:“报告指导员,我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有人喊捉贼,结果我发现只是一个饿坏了的小孩,我就顺手帮了她一下。结果没想到她一直跟着我,本来还以为她是想让我带她去找父母,结果我一问才知道,她一年以前和父母从北边逃过来的时候和父母走丢了,一路流浪到了这里。她身上也没带钱,只好偷了。”
“你就没想过把她带到孤儿院吗?”指导员的态度有些缓和,但也依然没好气,“听那些女兵讲你包了个未成年的…少女当未来的老婆,哼,亏你会打算!看我不把你皮扒下来。”
瓦西里看见连长听见这话把烟都掐了,急忙解释:“误会,误会!指导员,您不要听那些碎嘴皮,我也找了孤儿院,但是他们不是已经关门了,就是不再接受新的孤儿了,说是什么粮食问题。而且我看她也不愿意去孤儿院,想跟着我走,我才…”
连长这时候发话了:“那你自己想想看,你把孩子带进来,你把军营当什么了?不说这个,你看看,现在边界线上,奥缪多的黑衫军闹的越来越厉害,你想想要是真打起来怎么办,整个国家现在这么乱,你来保证她的安全么?”
瓦西里心一横:“连长同志,给我个机会,我会照顾好她的,要是出什么岔子,你尽管罚我好了,把我直接降成列兵,罚我去扫厕所,挖铁路,削土豆,都可以!”
连长鼻子出气:“哼,说的到轻巧,到底是条人命,你舍得我不舍得。指导员,你怎么看?”
连指导员看着瓦西里中尉的脸:“你以前是不是有过一个女儿?我记得。”
瓦西里一听,眼里顿时没了光:“报告指导员,以前还有过一个很爱我的妻子,但是因为前几年打了内战,我们缺吃的,她们就都……指导员同志,再给我一个机会吧,那女孩也是可怜,我也不是有私心什么的,看着她那副模样,指导员同志,连长,你不心疼一下么?”
三个人都不做声了。突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在外面的女孩子晕倒了!”推门的战士说。
“哼,等一会儿再收拾你!”连长说着,草草结束了这次问话。
……
女孩用尽全身力气挪开了挡住自己视线的眼皮。等到视线清晰了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正躺在一间病房里,房间的陈设也没有很复杂,她一眼就可以看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褥,角落里的暖炉,还有用来吃饭用的小桌子,在上面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一个固定在墙上的柜子,柜子的门半开着,里面整齐的码放着酒精医疗用品,在自己的床边,站着一位医务员。整个病房里,只有自己和医务员两个人。
自己怎么在这里来着,之前不是还睡在街道边上么?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医务员转过身,发现正躺在床上想要坐起来的女孩子,“现在先别动,我来扶你一下。”
“我感觉有点头晕…”
尽管有医务员的搀扶,女孩子还是废了一些力气才坐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有些记不起来了,正当她想问缘由,一位军人打开了房门,女孩一看见他的脸就顿时记起七八分了,是自己跟着他来的。只是现在他正皱着眉头。
“瓦西里中尉,她醒了。”医务员说。
“哦?”军人松开紧锁的眉毛,几步跨到女孩跟前,
“你怎么这么不注意休息,肯定没好好吃饭吧?”
“瓦西里中尉,别拿你那个语气吓到人家。”医务员不满的说,可是女孩只是盯着她手上端的那碗粥。 瓦西里帮忙把桌子架好,指导员刚好从外面走进来。
“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指导员扶着桌子问,脸上带着笑。
“我感觉好了一些…”女孩子小声的回答,她有些骨节的手指磨着被子。
“小同志,医务员说你是太累了,你最近得要好好休息,你刚刚都晕倒了,这碗粥你就先喝了吧。”
指导员说,他看了一眼瓦西里中尉,瓦西里心领神会,和指导员一起走出了房门,在走廊上,连长也正抽着烟等着他们两人。
“团里怎么讲?”一向少讲话的连长反而先讲话了。 “团里正式的批复还没下来,但是他们口头通知我们,要把女孩子照顾好。”指导员说,“我已经尽量讲的好听些了。”他和连长都看向了瓦西里。
“瓦西里同志,我希望你可以实现你的承诺。现在全团都知道你在外面捡了一个小女孩回来,不要让我丢脸。”连长戳着瓦西里的胸膛。
“明白,连长同志!”瓦西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开心,他知道,连长是相信他的。
在房间里,医务员和女孩子又单独待在一起了,女孩子低着头,不发出半点声音。
“你以前是北陆哪座城市的啊?没准我有去过诶。”医务员撑在小桌子边上问。
“我以前是三江市的…我爸爸和妈妈都在那里住…”女孩子低声说。
“三江市,全嘉西共和国最大的城市?真的假的,那你家一定很有钱吧?”医务员羡慕的说。
一听医务员这么讲,女孩子的手颤了一下,“以前…以前很有钱,快要打仗的时候就不有钱了……”
医务员不紧不慢的转换着话题,“那…也没关系,我们这里也不计较你有没有钱,嘿嘿嘿。我家里是纺织工出来的,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百嘉西钞,后来碰上经济危机就更穷了,不过因为现在我们这里都是用票来换东西的,所以钱也没那么重要了。我叫萨莉,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叫刘咏霞…”
“这个名字真好听!”萨莉忍不住笑了,好像是有人在夸赞她的名字一样,“而且你胸前的宝石也很好看,是别人送你的吗?”
刘咏霞点了点头说:“是,是我妈妈送我的…” “这样啊,感觉这个蓝色的宝石和你很搭配诶!你妈妈真有眼力。不过你的妈妈和爸爸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坐瓦西里中尉的车来了?”
“我和他们走丢了…就是在刚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已经到了南陆,正要去火车站,结果突然有一群穿着黑色军服的人在火车站抓人,爸爸就被他们抓走了…妈妈也和我跑散了…那时候火车站人很多…”刘咏霞回忆说,“爸爸妈妈说要去索拉克城找叔叔,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去那里…然后,我就一个人在这里了…”她像水晶一样的眼睛被泪水淹没了,路上的一幕幕像幻灯片一样在自己脑海里不由得出现,捡残饭,打黑工,睡街道,被人抢劫,被人骗到黑矿窑……
萨莉安慰道:“没有关系,我们是专门为人民办事的自治军,你的困难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现在先把粥喝了吧,这样空着肚子可不好。”一边安慰,医务员一边为这个孩子担忧。
她现在已经无路可去了,不管是去找父母还是去索拉克城都已经不可能了。索拉克城周围的公路现在正被土匪封锁,城市周围的每一条公路和铁路都被盯死了。
刘咏霞忍住眼泪,把一勺粥放进自己嘴里。一阵久违的温润充满了她的全身,刘咏霞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尝,就又塞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还不等萨莉提醒,刘咏霞就被呛到了,一旁的萨莉赶忙去拿毛巾洒在床褥上的粥。看着被弄脏的被子,刘咏霞情绪里最后一根弦也被绷断了,眼泪止不住的滑落下来,好像崩溃的洪水。
“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啜泣着说。
萨莉搂住她,帮她擦干眼泪:“要是哭一场才舒服的话就放心哭吧…这里的同志们都会帮助你的。”
……
夜幕低垂,外面安静的只听见风的走动。瓦西里中尉坐在病房里,他正拉着风箱,好让炉子更旺一些。白天的时候连长和指导员终于松口,同意让他照顾刘咏霞了。
虽然现在他对她还不是很熟悉,只是知道名字的程度,但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照顾好她,帮她找到她的父母,盯着跳动的火焰,他在自己心中盘算着计划。萨莉带刘咏霞去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因为没别的衣服换,所以只好先穿着适合她大小的军服,她的胸前还带着那个蓝宝石。
尽管刘咏霞还有很多疑问,但是一粘上枕头,她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融化了,眼皮不可控的黏在了一起,还没等她把话问出口,就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刘咏霞费力的坐起身,外面蒙蒙的天空和雪地织成了一块厚重的灰布,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好像不曾有人来过一样……她把视线黯淡的收了回来,这时才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有点旧玩偶,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你,所以我让这个玩偶来帮我的忙,有什么话都可以和他讲。另外假如不舒服,可以叫医务员同志,你的病房离前台很近。——瓦西里中尉”
看着上面的笔触,完全不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人写出来的,刘咏霞自己擦干了眼泪,把玩偶抱在怀里,有点像熊,又有些像小狗的玩偶长着傻乎乎的样子,让刘咏霞笑了。
自从刘咏霞来了以后,瓦西里中尉算是彻底没有了自己的时间。除了训练部队,一有机会他就到医务站帮助萨莉照顾刘咏霞,和她聊天。
他经常嘱托随军记者多报道一些关于刘咏霞在军营里的事情,有些时候他还会提出申请去战俘营,假如得知有从北陆来的人被抓俘虏,那他肯定会上前多问几句。
听说刘咏霞有个叔叔在索拉克城,他还盘算着把她带过去,但奈何现在索拉克城现在周围都是敌对势力,交通线路都处在敌人的监视之下,只好放弃。但是不管他要求在报纸上登多少的内容,在战俘营里问了多少人,附近的镇子跑了多少趟,关于刘咏霞家人的消息像石沉大海一样。
连指导员都劝他还是好好的休息一下。可是看到刘咏霞逐渐红润的脸色,脸上开始显现的笑脸,瓦西里就觉得,自己干的都值得,更何况这是自己当初的承诺?
刘咏霞也和这位每天晚上都来检查病房炉子,还偷偷从食堂带饭的军人有了越来越多的交集,随着团里同意刘咏霞留住军营,离开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刘咏霞感觉当初在北陆的那个快乐的自己又回来了。
……
冰雪融退,阳光渐暖,难得的春天又来到了长期被冰雪覆盖的南陆。
在阳光照耀下,融化的雪水闪着粼粼流光汇聚在军营东边的洼地里,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水池,水池周围漏出了覆雪底下本来的黑色,在这之间夹杂着一些碧绿。
这时候从军营里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身影,是两个穿着自治军军服的人。走在前边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军人,他拎着两个铁桶,铁桶随着他矫健的步伐响着“啷当”声。
在他的身后是一位女孩,她的身上背着把步枪,这把枪对她来说显得有些长了,枪托随着她的小跑时不时碰着她的小腿。
“瓦西里…瓦西里中尉,慢一点,我要追不上了…”女孩在后面喘着气说。
“这不就到了嘛?刘咏霞。”走在前边的瓦西里已经到了目的地,那个小水池。
他从水池打满了一桶水,然后又拿起另一桶打算再来一桶,“队伍里的人还得把这两桶水好好烧一下呢。”
“好…好的…”刘咏霞也紧接着追了上来,她拉了一下步枪肩带,把中尉放在地上的那桶水用双手给吃力的拎了起来。
“慢点慢点,你不连我步子都跟不上吗,怎么还帮忙提这么大一桶水?放着我来吧。”
“没事…我也要多给中尉先生做点事…中尉先生对我这么好…”
“那好吧,那好吧。坚持不住了记得和我说一声啊。”瓦西里一边慢悠悠的在刘咏霞一晃一晃的身子旁边跟着,一边打趣道“你说你行不行啊?这一桶水都快被你洒成半桶了。”
“不行…中尉先生不要小看我,我现在可…都会自己洗衣服,还有…帮后勤兵擦枪了…”刘咏霞憋着一口气说。
瓦西里中尉只是在旁边憋着笑,随着入春,想着刘咏霞也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她不仅和女兵们一起睡觉,和她们一起起床,帮医疗队搬绷带,帮后勤兵擦枪炮,甚至还有时候跟着瓦西里的112步兵排一起训练,尽管她还是差的很远,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她的成长,要知道在她刚来的时候瓦西里还为刘咏霞不会自己洗衣服而发愁呢。
天知道她以前在北陆过的什么豪华生活呢?
只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还压在瓦西里头上,那就是找到刘咏霞的父母。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取得很大进展,唯一有希望的就是他收到一封来信,来自一个叫洛伦的小村,信里说的内容和柳咏霞之前描述的自己父母很像,只是柳咏霞自己不信,因为她自己说父亲在码头已经被抓走了,不该还在母亲身边。
不过瓦西里决定有时间还是去到这个离这里几十公里远的村子去亲自看看……前提是他有时间。
随着入春,奥缪多的黑衫军只会越来越猖狂,前些天巡边的部队刚刚和他们交上火,死了几个人。
“呆在这个边哨军营还是太危险了…我得加快啊…”瓦西里暗想。
“瓦…瓦西里中尉…我…我不行了…”刘咏霞求助说,瓦西里连忙上去接把手,看着刘咏霞被勒的有些青的手掌,瓦西里心疼起来:“唉,都和你说了不要逞能了,我来就好了…回去记得放火边暖一暖,不然你这手留下印子就不好看了。”
“可是…中尉先生手上也有印子啊。”
“我那是打枪打的,你又不打枪。再说了,你这个年纪手上留个印子多不好看。”
“说起来…中尉先生,你要什么时候教我打枪啊?你很久之前就说要教我了,可是一直没教。”刘咏霞忽然记起什么来。
“啊,这个嘛,等你再长高,长壮一点吧。”
“什么?中尉先生一直拿我当小孩吗?我可已经快成年了,明年我就十八岁了!”
“那就明年再教吧,明年一定教,哈哈哈。”
刘咏霞知道中尉又在推脱,她一叉手说:“不行,中尉先生。今天就要教我,不然我不走了,中尉先生替我干那么多事,教我那么多,我也要在最重要的地方给中尉先生帮助才是。”
“唉呀,刘咏霞,你现在不已经在帮了吗?你看你天天在后勤部和医务队忙来忙去的。”瓦西里回头说:“而且你要是有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一说到父母,刘咏霞就泄了气。“好吧…”“听说你的父母好像在洛伦村,我打算过几天去那里看看,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我不是说过他们不是了吗?而且这里离那里还那么远!”
“可他们是最有可能的了,我要亲自去看看,如果是你的父母,我就马上把你送过去,最近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再不抓住机会就没机会了。”瓦西里说,“我发过誓,要把你完好的带回父母身边。”
“可是……”刘咏霞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舍不得瓦西里中尉了,她也舍不得这个军营里帮助过她的人,可是她又已经许久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了…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容貌,好像都已经模糊了……她吸了吸鼻子,半天从嘴里憋出来一句话。
“哼,我才没听过瓦西里中尉发誓要帮我找父母呢……”
………
假如不是那个夜晚,也许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继续下去。瓦西里中尉每天还在为随时的战争做准备,还在为刘咏霞父母的下落而奔波,刘咏霞每天还能给112步兵排的各位帮帮忙,每天在医务队帮忙打理药品。
也许内战永远也不会影响到刘咏霞和112步兵排的战士们。
那天,永远在岗的瓦西里中尉特意请假驱车前往那个叫洛伦的村子,刘咏霞在代理排长的带领下偷偷打了两枪。
似乎本就不寻常,本来已经入春的时节,却在那天下午下起了雪,一直到夜幕低垂……刘咏霞正在仓库里帮忙清点完弹药,准备回宿舍休息,突然从外面响起一声枪响,接着一发红色信号弹冉冉升上夜空,把整个营地都染上了殷红色。
“全体,紧急集合!”
外面传来了连长的声音。
“怎么回事?”刘咏霞完全没反应过来,但是身边的战友已经开始行动了,不一会儿,宿舍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整齐的队列,在排头的是刚刚回来的瓦西里中尉,在他身前还站着连长以及指导员。
刘咏霞往旁边望去,还有更多的战士正在往这里赶过来,全连的战士都被集中起来了,趁着整理队列,刘咏霞赶紧混进了队伍里。
看着同样穿着武装的连长,他掐灭了烟头,正准备做动员讲话。
“同志们,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军阀奥缪多伸出了他罪恶的双手来侵犯我们的根据地,团里来了命令,他们已经越过了边境线,现在是我们出击的时候!奥缪多妄图来破坏我们幸苦用汗水所建立的一切,但显然我们这些时间的准备不会让他的阴谋诡计得逞!他胆敢破坏我们的美好生活,同志们,让他知道血的代价是什么!全连,向左转!急行军,出发!”
“终于可以出发去打仗了吗?”刘咏霞激动的想,但她也有点害怕。
不过还没等她做出过多的期待,她就感觉到一只大手把她给拽了出来。她惊慌失措的一回头就撞上了瓦西里中尉没好气的眼神。
“小屁孩,给我和医务员都呆着。”说完这句话瓦西里就走了,好像一句最后通牒。
刘咏霞就怔怔的站着,眼瞧着最后一位战士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
“哼,凭什么不带我……”刘咏霞气愤的踢起一堆雪。
“刘咏霞,可以过来帮我们搭把手吗?”站在身边的萨莉安慰她,“不要太生气,像我们这样在后方默默的工作,一样是可以帮到中尉他们的哦。”
“真的…真的吗?可是中尉先生……”“肯定呢,打仗难免会有人受伤,我们一起加油,把病房和药瓶准备好吧,一定可以等来他们的好消息的!”萨莉搭着她的肩膀说。
刘咏霞点了点头,和医务员一同去病房做救治伤员的准备。
那个夜晚是如此的难熬,每一分钟就像一年一样,医务队的人很快便做好了迎接伤员的准备,可是出征的队伍却迟迟不回来,大家都在沉默中等待着,医务队被寂静包围着。
刘咏霞站在医务站门口往外面黑漆漆的夜幕望着,可是除了漫天雪花,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此刻流逝的和飘落的雪花一样慢。渐渐的,天边迎来了破夜的黎明。
“刘咏霞,进来休息一会儿吧,你都一夜没睡了。”萨莉说。
“可是中尉先生还没…”在天地的交界线,刘咏霞终于发现了一队人影。“啊!快看!是他们,他们回来了!”刘咏霞激动的大喊。
“真的吗!?”医务员也喜出望外。营地里的大家都出来在营地边缘聚集,准备迎接队伍。
可是等到队伍走近他们才发现,是从城里撤出来还带着伤员的民兵和拖着行李,带着孩子的民众。
“这……队长同志,这是怎么回事?”萨莉急忙问民兵队长。
“咳…让我来讲吧……”一个低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说话的人躺在担架上,刘咏霞好不容易才认出来是指导员。“现在,连长…命令你们马上撤离军营,把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毁掉,包括房子也不要留下…”指导员说。
“怎么回事,瓦西里中尉呢?”刘咏霞感觉心里有东西咯噔了一下,最不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们还在镇子里顶着…黑衫军早有预谋…这次不是摩擦…快通电团部…他们可能顶不了太久,我们…先走…他们会跟上来的……”
“怎么会…”刘咏霞感觉有点头晕,她明明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报答瓦西里中尉,她后悔为什么昨晚只是站着看队伍走了,而没有跟上去。
“大家…都听见了……快点吧…我们也可以帮个忙。”民兵队长说。
在一片沉默中,人们开始行动了,他们把摆好的药瓶绷带通通塞进药箱里,把罐头打包,炊事班把已经做的半熟的早饭翻进土里,后勤部把多余的步枪和机枪堆在空地上,像柴火一样把它们都点起来,人们在地板和房顶洒上汽油,一团火接着一团火在营地里腾起。
听着火焰噼啪的响声,好像在嘲讽刘咏霞,什么都没能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做。
民兵从连部里取出了一面红色的旗帜,把他埋在连部的门口,浅浅盖了几铲便匆忙离开。
队伍行走在一片沉默中,刘咏霞不知道自己从哪里走到了哪里,只知道仿佛自己的灵魂永远追不上自己的肉体,他们不停的移动,从一个镇子撤到另一个镇子,又撤到另一个镇子,不停的接到撤退和转移的命令,从边线一直撤到离边线有几十公里的望北城才停下脚步。
仿佛这个时候,刘咏霞的灵魂才追上自己的身体,可以稍微喘歇一下。
而望北城,已经集结了许多的部队,比军营里的还要多上几十倍,望北城的街道,比军营里的要宽上十几倍,街上的行人,比那天晚上集合的人都还要多上十几倍,可是刘咏霞却只觉得这里很喧哗。
往东面望去,那座军营早已看不见了,刘咏霞习惯性的摸了摸脖子上的宝石,才发觉自己手上拿着之前瓦西里中尉送给她的玩偶,它依旧是那副傻傻的模样,只是现在刘咏霞看见它不再笑了,那个当初到处流浪的刘咏霞好像又回来了
………
“你是叫刘咏霞吗?”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位传令兵。
“是,我是…”
“外面有人找你。”这里有谁会找她呢?刘咏霞怀着好奇走向了门外。
定睛一看,刘咏霞见过他,是112步兵排的战士,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军服上,裤子上都是泥污和血渍,脸上就差写着疲惫两个字了。
“是你!瓦西里中尉呢!?你们都怎么样了?”刘咏霞仿佛抓住了最后的稻草。
战士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把一封折的皱皱的信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上面还留着血迹和硫磺味。
“中尉…中尉,他和连长…在小镇被打中了…我们都尽力了……”这句话把战士笔直的脊背打垮了,也击碎了刘咏霞最后的幻想。
“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你们不是说已经准备万全了吗?不是说要给敌人好好瞧瞧吗?”刘咏霞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没有哭出来,可是眼泪已经从她的眼角流下来了。
“中尉说…中尉之前说,把你带到洛伦村去,你父母在那里,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走。”战士低着头,擦了擦眼睛。
“能不能让我一个人……一个人待一会儿…”晚上,刘咏霞的床铺是空着的,她一个人在月光下拆开了信封,是那个见过的笔迹。
“刘咏霞,你好。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倒在哪里了。不过这不妨碍我传达最后的信息,我已经确认了,你的父母在洛伦村。如果允许,请你换身干净点的衣服去见他们,别忘了你的那串宝石项链。我知道你一直很想报答我们当初帮助你的恩情,但是还是请你带着我的一份好好活下去。此外,有时候感觉你很像我女儿将来长大后的样子,连哭的样子都一样很不好看。”
月光下,泪水打湿了信纸,糊开了有些歪扭的钢笔字。
第二天,刘咏霞独自一个人坐在床边,任谁叫她都不应,饭也没吃一口,似乎有什么想法在她的心里已经发芽了。
又过了一天,起的最早的司号兵发现刘咏霞已经不在床上了,只留下了两封信。一封是道歉信,她说她要去科尔嘉城参军了,另一封是托人给她父母的信。
正当大家考虑要怎么办的时候,刘咏霞已经坐在通往科尔嘉城的火车上了。
阳光在她的眼皮上跳舞,刘咏霞揉了揉眼睛,摸了摸脖子上的宝石项链。发现怀里的玩偶正好仰着头,似乎直视着自己,在那双黑色的玻璃眼睛里,她仿佛看见了某个人的背影
……
(前线同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