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与手臂第二次相撞,此举意在借力抬升身位。
少女以整个身躯遮挡住蜥蜴的视线,双手凌厉地挥舞剑刃,华丽而强力的斩击落在蜥蜴身上,凭最后一击击倒怪物。
纸魇的身体倒是灵活,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起,同时向刚落地的姬米娅挥去巨爪。
但是姬米娅并没有给它机会。
在落地之前,她就已经摆好交叉手中双剑的架势,那并不是防御的姿势,而是准备施展中远程攻击的动作。
(是镜子!)
纸具连接不断传来少女的战斗信息。在交叉的双剑前浮现出一面明镜,剑状的淡黄色纸力流呼之欲出。以箓技的杀伤力,要贯穿纸魇的身体应该轻而易举。
“她迟疑了?”
虚影也感觉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纸力流的攻击本可以快过巨爪,却在卡滞了哪怕一秒后被巨爪赶超。
“啪!”
姬米娅抬脚,猫挥爪般的踢开巨爪,而后纸力流喷射而出,切下怪物的另一只前肢。
“嗷呜呜!!!”
蜥蜴仰天大啸一声,捂住伤口,转身要逃的时候,还不忘甩尾偷袭。
姬米娅抬脚重踢蜥蜴的尾巴,只一脚刀便斩断了尾巴的一节,另一只脚发力起跳,顺势挥动手中双剑,朝逃离的蜥蜴射出一道剑气。
剑气高速飞行,很快就追上蜥蜴,不料这时它身上的布条开始飘荡,褐色的气体从体内喷涌而出,聚成一团,淡黄色的剑气刚接触便消散了。
姬米娅愣神,直到彻底失去蜥蜴的踪影。头猛地一沉,一下子坐到地上。垂下的刘海遮住她的脸庞,看不到她的神情。
“!!!”
她的身体在颤抖,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孑然无助的样子简直和前天的自己一模一样,奣出拳想要敲打眼前的玻璃结界,却发现结界已经解除了。
“姬米娅!”
奣向姬米娅那边跑去。
双手掩面,从鬓角垂下的长发,无力地随风飘动着——她果然在哭。
“姬米娅,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天…天明?!你怎么来了……”
姬米娅抬头又低头,自顾自抹着眼泪。
“秋元先生说你可能遇上了麻烦,叫我过来看看。刚刚我看到一只蜥蜴离开这里,难道是?”
“没有!我很强的…入侵的纸魇已经全部赶走了。”
姬米娅起身辩解,满面尘灰,衣服上还有爪印。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鏖战,还要特地展开玻璃的结界阻断纸魇的去路?
“那你为什么哭啊……”
“哪有……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而已。”
发红的双眼和打颤的声音是不会说谎的。越过她的肩膀,可以看到那堵高墙,地上散落着竹篮、浴巾、木鞋和宽松的衣物,撒得到处都是。
甚至还有草帽,孤伶伶的一顶留在地上,它的主人却不知去处。
奣倒吸一口凉气。
纸魇吃人的现实再次打来一记闷棍,是头昏眼花,站不住脚,伸手想要找些什么扶住自己。妹妹的虚影正守在身边,牵住奣的手,看着少女,脸上写满了担忧。
“天明!你听我说……”
对方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有些慌张。
“你之所以释放结界阻断蜥蜴的去路,是因为小雫被它吃了,你不想让它就这么跑了,是不是这样?”
冷肃的话语叫姬米娅更慌张了,她直摇头,说着“不对!不是这样的!”仿佛自身也是一块开裂的玻璃,随时都可能破碎。
“小雫她!小雫她……”
结果是无语凝噎,泪似雨下。
奣从天眷上扯下一段纸带,变成手帕的大小递到姬米娅的面前。她接过手帕,仍然抽泣不止。
“天明……谢谢…其实,就是你说的那样……”
奣拾起那顶草帽,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失去重要的人的心情,奣不可能不明白。
少女的身高与自己相仿,年龄估计也和自己差不多,按照公国法律,很快就要成年了。
对长大抱有幻想,认为自己足够沉着冷静,能做到从容处事,又意外的脆弱不堪,错漏百出——这难道是准成年人的共同点吗?
三天前的惨状犹在眼前,但奣不愿让姬米娅就这样驻足不前。
“哭吧,哭完就好受了,姬米娅。等你哭完,我们去追那只蜥蜴。”
奣将草帽扣到姬米娅的头上,才发现它对小姑娘来说有点大了。
“我也想!可是那家伙很聪明,能够轻松躲闪我的攻击,真的是只非常棘手的纸魇……”
一边跺脚一边哭,那副样子奣看了也过意不去。对于蜥蜴往哪逃窜,他多少有数。温泉场尽头,高墙上零星沾着几个向上的脚印。
玻璃的结界说到底只是拦住向西的路,纸魇越过墙去,进入了奣不认识的区域。
奣对虚影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行穿过高墙查看情况。
更何况姬米娅已经斩下了它的符纸,理应对纸魇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凭她那双特殊的眼睛肯定能捕捉到从伤口流出纸力的痕迹。
(天界人吗?来自天上。)
奣玩味着天界一词,自己的纸带在她的手里一会被揉成球,一会又铺展开,沾了眼泪,还沾了鼻水,这种不顾形象地痛快哭泣奣还是第一次见。
等姬米娅的情绪稍微稳定后,奣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她却摇头说道:
“不,它的额前没有任何符纸。”
“没有符纸?”
“没有,我甚至一开始以为它不是纸魇。所以小雫才……你也注意到那座墙了吧?我亲眼看到那家伙翻墙而过,天明!”
“什么?”
姬米娅鼓着脸看向奣,脸色酡红。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但是我哭的事情,对谁都不要说!不对,最好你也能忘掉!”
这让奣觉得很奇怪,甚至比碰到没有符纸的纸魇还奇怪。他大致明白对方的自尊心极强,没想到会是这般,不由地笑出声来。
“姬米娅,你知道吗?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你明明都已经在笑了!给我忘掉啦!”
见姬米娅的脸变得更红,奣只好答应她。
“知道了知道了,我忘记就是了。”
食指轻点额头,装作是正在删除记忆,姬米娅又一脸难堪地递回用过的手帕。
“还有…弄脏了你的纸具。呃……”
她垂下头去看着在手中被揉烂了的手帕,到底还是纸,在吸饱水份之后,变得相当脆弱。想要重新展开,却一不小心撕碎,这让她更加尴尬了。
“啊,不用在意的。”
奣接过纸带,掌心浮现出一道纯绿色的纸纹阵,纸带从上刷过,一切便恢复如初。看着纸带接回本体,姬米娅破涕为笑,评价说:
“天明的纸具真的很棒不是吗?”
奣忍不住调侃道:
“天眷的创造者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和想法要创造这样一种以卷筒纸为原型的圣纸具呢?我完全想不理解。那可是卷筒纸,厕所里很常见的!”
“这不是正好体现实用性吗?”
“实用性吗,那倒也是。”
二人靠近城墙,墙有八九米高,难以凭人力逾越。它正好立于两座土丘之间,裸露的缝隙,风化的棱角,爬满墙体的青苔和藤条,虽说看着很突兀,确实有着历史的痕迹。
“这堵墙算不算历史遗迹?”
“我也不清楚。不过,还记得昨天看到的岔路所通往的盆地吗?我估计这边和那边是连通的。”
“那岂不是很糟糕?!”
奣立即抽出纸带,向墙的另一侧丢去,命其翻折出台阶和桥面。加之距离虚影穿墙调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正要去找她。
“姬米娅?”
奣快步跑上纸桥,回看还杵在原地的少女。
“原来还可以这么用吗?不过天明,我会飞,我要先走一步。”
说罢,姬米娅单手扣着草帽跳起,抬升,浮空,来到超过奣头顶的高度,向东边飞去。
“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如此感叹着,看到东边的路面上,妹妹的虚影正向自己招手。同一时间,西边的天空升起袅袅青烟,那是驱散纸魇的装置完成合龙的通知。
奣长舒一口气,至少纸魇不会主动入侵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