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
蜥蜴从土坑中探出头去，望向西边的天空。
确实断了。
与另一个自己的联系断了。
就在登陆上岸的半天之后，另一个自己从西侧登陆。
蜥蜴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帝国的改造实验中本就存在着“人变纸魇”和“纸魇变人”两种概念。后者是前者的衍生，并依托前者实现。
自己是过渡时期的产物，竟能遇上这样的事情，很难不认为是幸运的。
从结果来看，还是那一边留存了更多的人性，以符合鹈鹕之名的外形面世，好静，不善思考，最终被击杀。
现在，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和畅快感席卷全身，思想和道德的枷锁松脱开去，落了一地。
“咕噜噜。”
肚子传来求救的回响，饥饿才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只能俯下身去，抓起一把土草，粗鲁地扔进嘴中。毫无咀嚼地吞咽下去，第一口苦涩，第二口便能感觉到一股热量在体内扩散——自己正在吸收纸力。
这是一个纸力充盈的世界，生物或是非生物，水或是空气，无论是哪个，都拥有纸力。
存在于生物体内及体表的纸力会形成内循环；存在于个体之间，乃至整个外环境中的纸力则会形成外循环。以内外两种循环交互融合往复的形式存在于世，因此纸力是无穷无尽的。
然而有一物除外，那便是纸魇。
纸魇诞生于纸力，体内却不存在纸力循环。若不作补充，体内的纸力就会不断流失，纸力的枯竭意味着死亡。不同于生物死亡后肉体会腐烂，纸魇在死亡后全身都化为纸力散入空气之中。
只有通过不断进食补充纸力才能活命。
凡是进入腹中的东西都会被分解为纸力。猎杀动物，同类相残，啃食植物和土，喝水，尽管效率低下，这些方式本都可以满足它们的需求，但是它们仍然喜好吃人。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毕竟不是纸魇，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明白纸魇为什么喜欢吃人。
就好比人类明明只吃碳水就可以过活，还会吃肉蛋奶鱼瓜果蔬菜，发明各式各样的甜点和小吃。因为好吃，因为能获取更多的营养素和能量，因为是一种享受。
纸魇又何尝不懂得享受？
在没有防侵入系统的历史中，有太多葬身于纸魇之口的人了。
此时此刻，饥肠辘辘。能清楚感到饥饿，肚子却是饱胀的——昨天吞下的猎物并不一般，到现在都还没开始分解，被猎物的同伴斩去的手臂和尾巴倒是都长出来了。
（很好，现在就去猎食，促进消化。）
“嗷！！！”
他咆哮一声。
这一声惊天动地，呼风移云。
“嗷！！！”
他再一次咆哮。
周围的矮林中传来骚动，大大小小的异国纸魇纷纷来到它的面前。它们卑躬屈膝，表示服从，迎来的则是蜥蜴的不屑。
“嗷！！！”
他第三次咆哮，遣散那群围上来的纸魇。
风从西边传来，裹挟着非同寻常的纸力和令魇愉悦的气息。再走昨天的来时路已经失去意义，要走就笔直前行，光明正大地进入村子。
“嗷！！！”
他第四次咆哮道。想笑，只是僵硬的脸部根本挤不出笑容。
迈出脚步，向着村落所在的方向全力冲刺。怎料半路上会遭遇人类的拦截——那是一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少年，绿色头发，右手上缠绕的纸带散发着深蓝色的微光。
（是他？！）
在潜伏的敌军母舰上，自己见过他，甚至零距离接触过。显眼的绿发，碍眼的纸具，想起在海上的遭遇，怒火已然中烧。
褐色的气体自鳞片间喷涌而出，怪物的脸上无法呈现出任何表情，在与人类碰个满怀后的下一秒，便是出爪。
“咚！”
沉重的碰撞声。
盾牌格挡，剑气牵制，扑斩追击，少年的行动可谓是一气呵成。如果是普通的纸魇，估计早就被击杀了。
自己是特殊的存在。右臂闪着微光，接下少年的斩击。甩尾袭腰，引诱对方切回盾牌防御，而后轻轻发力，将少年整个掀起。
还有点水平，可惜自己现在的目标并不是他。
几番攻击放倒少年，顺势踩断他的肋骨，使其丧失行动能力。
对方是何心情，又作何表情，与自己都无关。
自己要做的到底只是进食，不过是有选择的进食。在狩猎的时候想要告诉这个世界，告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囚笼的毫无意义。
人以人性道德自我约束是囚笼，人以防侵入装置驱散纸魇是囚笼，甚至那座笼罩整片天空的星际结界也是囚笼。
后面的路途并不艰险，随地可见的纸张化作一个个陷阱，只是对自己来说过于小儿科了。即便全部触发，也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
很快，村落大门近在眼前。
“铛！铛！铛！铛！”
刺耳的钟声在它靠近的刹那响起。
褐色的烟雾止息，转而喷射出光弹，将眼前的建筑、绿化和土地摧毁殆尽。
不出几分钟，到处燃起烈火，到处响起悲鸣。
破坏冲动叫蜥蜴无比激动和喜悦。疯狂，占据了它的心头。
来了。
向着某处尘烟瞪去，那里浮现出一道倩影。
昨天吞下的猎物是本该早已离开纸界的生命。和她同行的另一个人，也不是纸界该有的存在。
吃！
蜥蜴往村深处径直冲去。
——
姬米娅忙到深夜。
目送天明远去，向村长和秋元先生报告情况，离村来到温泉场的边缘展开结界，再回到废墟。
夜里静悄悄的，连夏虫都停止了噪鸣。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要寻找蜥蜴的踪迹，宛如大海捞针。她的目的其实是重新解读碑文。
下午第一次解读碑文时过于震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现在，她倚靠石碑坐下，胸针抵在额前。
有一件事还没告诉天明。
淡黄色的竖瞳宛如低空中的两颗星子，摇曳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胸针上——里面空空如也，而天明的狄武中有一团模糊的人影，就像纸力智能一八零号那样。
寄宿于狄武中的存在，在碑文中被命名为灵体。能够激发武器的潜能，以使用者自身的纸力为食，因此也叫作共生体。
人灵相伴本就是狄武设计的初衷，没有灵体的狄武注定无法发挥全部实力，所以无法战胜那只奇怪的纸魇，失去了小雫。
一定是这样！
顺理成章地归咎于此。
（可是……）
她将脸埋于膝间，一种空虚和慌乱涌上心头，懒得去梳理有些凌乱的鬓发了。
倏地有什么浮现于眼前。
难道是狄武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是一段第一视角的影像。
眼前是小雫，正乖巧地望着自己。一双兽耳翕动，说着仿佛遗言般的话，一脸释然。自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尖抹抹眼眶和脸颊，最后举起刀刃。
“我，这是要做什么？！”
姬米娅不禁大喊着。
“不要啊！”
刀刃落下，小雫的身上出现斩痕，一时间鲜血四溅。自己只是发怔，看着小雫静静倒下，一动不动。
小雫死了，微笑挂在脸上，没有留下尸体，而是化作奇异色彩的物质汇聚成流，充入姬米娅的刀刃之中。
获取灵体的办法，为什么这么残酷？
就算救出小雫，自己还是会用棱镜晶杀掉她吗？明明石碑上还记载了第二种方法啊……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紧闭双眼，想要放空心思。
棱镜晶一而再再而三地播放着她亲手杀死小雫的影像，分明是在告诉她那是天命不可违，告诉她那是狄武对灵体的渴望，告诉她那是即将成真的现实。
“狄武对我等来说无疑是囚笼。”
一个有些模糊的声音突然从记忆的深处响起，那是与棱镜晶前任使用者相伴的灵体。
“但遵从誓约，在这囚笼中获得第二次生命，我等全然满足矣。”
守护域主的星宿新旧交替，陪伴星宿的灵体也不断更迭。姬米娅那时才刚继承棱镜晶，涉世尚浅，身心都缺乏磨炼，她根本无法理解个中残酷。
现在不一样了。
“天明，明天前半段全靠你了……”
祈愿虽无力，此时此刻是姬米娅最想做的事。
蜥蜴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自己必须回去养精蓄锐了。
——
姬米娅已经起床，睡得很好，似乎还说了几句梦话。
爱不释手的胸针闪着蓝色幽光，真是奇怪，一远离那座废墟，残酷的影像便停止播放了。
除却影像，昨天在石碑上还解读到了诸多内容，有些熟知，有些还是头一次了解。更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在下界的废墟中会记载着天界的信息。
因为在被下界隔绝的三千年间，那些短寿的人类确实早就不知道天界的存在了。
结合这几天天明的各种表现，姬米娅不禁笑出声来。
餐桌上少了一块三明治。
看来他已经出发了，按照计划前往西山脚的岔路阻击蜥蜴，尽可能地消耗纸魇的第四纸力·地。
“好了，到我了。”
姬米娅振作精神，刚出门，从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变了双瞳，向东边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