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指苍天,自蜥蜴的脚底浮现出一道巨大的淡黄色纸纹阵。
一颗光珠飞离少女,分作五束落于回路型的每一条边上,而后明镜耸立,包围纸魇。金框镶边,镜面中央正在凝聚第五纸力·光。
当奣赶回村子时,看到了击杀纸魇的“盛景”。
少女化作一道光,冲入阵中,撞击镜面,反弹,再次撞击相邻的镜面,再次反弹,如此循环往复。
冲刺的轨迹组成五芒星,五芒星层层叠加,每叠加一次,蜥蜴的呻吟便更加凄厉一分。
少女最终冲出纸纹阵,五芒星和镜中喷出的纸力流将纸魇彻底淹没。
从迎击蜥蜴受伤,到带伤回到村子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奣向着少女所在的位置走去,三步一顿。等到稍微接近一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焦黑的残躯开始化作纸力四散而飞,残存的絮条在彻底化开之前还不忘喷涌最后一点褐色气体。真是个奇怪的纸魇。
来时路上目睹的惨状,眼前隔绝战场的结界,以及结界中消耗过度俯身难起的倩影,奣扪心自问任务有好好完成吗?
妹妹的虚影在身旁加油鼓劲。
褐色气体并不是很浓,很快散尽,玻璃结界消失,这时虚影眼神一凛,指向半空中的某处。
(那是?!)
蜥蜴被消灭了,可右臂并未消失,悬浮于空中,诡异的荧光忽明忽暗。尖锐的利爪闪着寒光,向少女袭去。
“小心!”
顾不得痛疼,奣命天眷变作盾牌飞扑过去。
“咕……”
弹开断臂,将其扣在地上。再用胸口顶住盾牌,不让断臂乱跑。痛楚榨干肺中全部的空气,但奣必须竭尽全力。
“天明?!”
少女扭过头来,她的脸哭花了。
“断臂…偷袭你……快点…消灭……”
她转身刺出一剑,断臂终于不动了,崩溃瓦解,最终散作纯绿色的纸力。奣翻身躺下,这才敢让呼吸放缓放深。也顾不得衣衫凌乱,蓬头垢面,就这样四仰八叉。
“你受伤了!”
“用天眷包扎过了……”
“那也不行!”
少女急忙唤出一面手镜,向奣裹着头胸带的位置喷洒光雾。
“姬米娅,倒是你,救出小雫了吗?”
“没有……”
妹妹的虚影看了看她的哥哥,又看了看少女,满脸惆怅。奣的提问让少女止住了动作,她摇了摇头,双手抚胸,身体发颤。
“我击杀了蜥蜴,连同小雫一起。”
“…果然是我的任务没做好吗?”
奣说完,猛地捶打地面。自己遭遇过的事情不愿意旁人再经历,这从来都是最朴素的情感。如果靠伤害自己产生的痛楚能慰藉到她,哪怕是一丝一毫也好。
“不是天明的问题!是我的问题……都怪我!”
少女抽泣道,那副泪眼婆娑的样子,哪还有天界人的傲气。现在并不是询问具体情况的时候,远处陆续有村民赶来。
奣缓缓起身,拍拍屁股,要收拾蜥蜴入村的残局,自己也还有思绪要整理。
妹妹的虚影注意到来自她哥哥的视线,莞尔一笑,不知为何虚影的轮廓黯淡了许多。
——
平桑历3066年蛇月室日。
早上纸魇入侵的新闻引爆全村,村民围在秋元先生的宅邸外,向他讨要说法。
纸魇驱散装置旨在保护范围之内的人和物,现在却有一只纸魇能够堂而皇之地进入村来,任谁都会惶恐不安。
况且比起有心理准备地接受损失,意料之外的损失更让人无法接受。
村东口的警戒塔因为这次入侵全毁,平时负责敲钟的田所青年从塔上摔下,险些落得半身不遂。
同样是在村口,高桥大叔家刚翻新的房屋也因为纸魇的攻击而被夷为平地,得亏他们一家外出务农才免受伤害,就结果而言,高桥一家的心情差到极点。
秋元先生走出宅邸,来到村民面前深鞠一躬。在和两位击杀了纸魇的纸具使反复讨论后,给出了最能服众的解释:
纸魇在装置合龙之前就躲藏在作用范围之内,这才成为了漏网之鱼。
没有监测到还有纸魇确实是他的过失,他愿意赔偿在这次入侵中产生的所有损失,即便是引咎辞去村长之位。
有人仍然质疑装置的有效性,为了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秋元先生还号召众人前往村外,在那里组织了一场实验。
秋元先生命人在地上划线,表示装置的有效范围,又命人带来几个金属笼,笼中关着村人熟知的纸魇,分别摆到驱散装置有效范围的内外两侧,然后同时打开栅栏。
外侧的纸魇不仅不会过线,还会远离,而内侧的纸魇毫不在意那条线,向最近的村民扑咬过去。村子的恩人将其击毙,人群哗然。
纸魇不会主动靠近,但是不代表靠近后会对它造成伤害。因此为防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要再向各村民明确一遍装置作用范围,不能将纸魇强行带入范围之内——震惊的结论总算打消了疑虑。
纸魇入侵的书面公报很快便传遍全村。
灾后重建,有劳经营土木工程的富田一家主持。
而在本次入侵中出现的唯一遇难者,是一个叫做小雫的八岁小姑娘。纸魇进入村大门时,她还在村路边玩耍,很遗憾,当恩人赶到现场时,她刚好被吞下肚去。
纸魇很强,强得超出恩人的想象,倾尽全力才堪堪战胜。
“愿她的黄泉之旅一路平安。”
公报以这句收尾。
个中细节被秋元先生巧妙带过和掩去,连村长之位都保住了。
——
“恩人,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
姬米娅颔首示意,眼还有点红。
“愿小雫的黄泉之旅一路平安!”
说罢,秋元先生摆起奣没见过的姿势,带头为小姑娘悼念。村民们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在数口大锅边就座。
时值傍晚,秋元先生举行“锅之大会”。为生者设宴,也为逝者吃席,而且明天一早姬米娅和奣就要出发前往菖蒲,姬米娅也想借此机会向村民们表达谢意。
晚餐很丰盛,人们将各种食材倒入锅中,年事颇高的老人还饶有兴致地讲述起与平桑人生死观相关的神话故事。
“这酱料味道不错。”
“陈小弟如果喜欢,要不要带点回去?”
“好啊,谢谢!”
奣向秋元先生讨了个小罐子,用来盛调配火锅的特制酱料。
姬米娅则手持话筒,来到众人瞩目的位置发表讲话,洒脱大方,又夹杂着些许羞赧,甚至还唱了两首民谣,在旁人看来她早已是本地人了。
白天失去了重要的人,晚上重新振作起来。她究竟做了一番怎样的思绪整理呢?
反观自己,奣放下筷子,干净的手摸向腰间,失而复得的琥珀石项链牢牢系在腰带上。
妹妹的虚影,正在人群间穿梭,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直流口水,甚至还在锅中舞蹈,充满活力。
轮廓却比白天更加黯淡了。
“我的‘幻觉’会消失吗?”
“会的,到底只是残存的思念,终有耗尽的时候。”
奣向秋元先生讲清来龙去脉,琥珀石和项链也给他看了一番。
“我能看到朦胧正在消退,也许是完成了什么心愿吧。”
“心愿吗?”
妹妹的遗言,奣永远也不会忘记。目的很明确,北方隐入夜雾之中,那是明早出发前往的方向。乘船前往公国北方,与拳儿和学长汇合。
“天明!”
这时,村人们的焦点,发来呼唤。
奣应声站起,遥望过去,声音的主人显然有些激动。
“明天我们结伴而行,请多关照啦!”
“啊!”
奣挥手回应,发现妹妹的虚影已经回到身边。
担心哥哥独自一人太过寂寞,残存的思念附在最喜欢的东西上,以幻觉的形式出现,陪伴哥哥。当知道有同行的可靠伙伴后,便放心地离开了。
是这么一回事吗?
“是啊,她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吧。”
摸着那抹可怜的海藻头,虚影像小猫一样眯起了双眼。真是个爱操心的妹妹啊,奣的脸上挂着笑容。
夔悦死了,却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同样的,小雫死了,但是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在那之后,面见秋元先生和村长,姬米娅的心情久久才平复。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小雫的情况——小姑娘成为了棱镜晶的灵体,和明空是一个性质的存在,看得见摸不着的幽灵。
乍看之下,紧急关头,只能采取下下策。
奣能够明白,姬米娅不能接受的是这背后的深意,只是这深意作为纸界人的自己暂时还无法理解。
兽耳娘并非幻想,是真实存在的;
村长也是拟兽人,真是出乎意料;
异国,来自纸界之外的人,星宿,灵体的获取,没有符纸的纸魇……
世界比自己想的还要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