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虚影消失了。
有好好地向奣道别。
清晨，奣睁开眼，发现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正守在身边。笑脸盈盈，容光焕发，仿佛要独自启程。
前一秒，还嘴里念叨着什么，俯身抱住她的哥哥。
后一秒，便从奣的视野中消失了。
“夔悦，夔悦？”
无论是呼唤她的名字，还是做手势，再也没有幻觉来回应了。
只有挂在腰带上的琥珀石项链微动，奣释然地揪起裤子，换上衣服，确认拳儿和学长现在的位置，走出卧室。
姬米娅已经整装待发，在餐桌边悠悠地吃着早餐。
“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快去洗漱吧。”
“我这就去。”
奣说着，一边留意着姬米娅的胸针，和昨天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冷水激在脸上，真凉快。
今天要出发前往菖蒲了。
——
扶桑村北门，人山人海，大伙都在为恩人和旅客送行。
村长称病没来，由秋元先生代为主持。
姬米娅的神情有几分失落，这么说来昨天在吃完火锅后她又找过一次村长。
毕竟村长是小姑娘的监护人，有太多事情要向对方诉说。换做是老爸，自己又要怎么告诉他妹妹的死讯呢？
想到这里，心像缺了一块。悲痛常伴左右，也推动着奣前行。
而姬米娅，这下终于理解什么叫做丧妹之痛了。昨天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哭着说道，是毫无高傲和自大的真情流露。
三天前，听闻奣失去妹妹的时候，她其实还无法真正共情，直到现在两人终于同病相怜了。
奣有些哽咽，从天眷上撕下纸带给她擦拭眼泪。
此刻，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村人无不欢送，向姬米娅许下最美好的祝愿。
“恩人，走好啊！”
“恩人！祝你早日达成目标！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吧？”
“恩人，恩人…呜呜……”
“谢谢！谢谢…啊，你别哭啊。”
有人送来大包小包，纷纷往姬米娅身上挂。
“恩人！这些，请务必收下！”
“这个拿着，这个拿着，这些全拿着！”
“谢谢！谢谢……哇，要拿不下了……”
盛情难却，姬米娅向奣投来求助的视线。奣从天眷上撕下一段纸带，延展，折叠，扭旋，变成一只挎包的模样。
“你挑小的装，其他的装我这里。”
挎包递给姬米娅，一手拉开腰包的拉链。
干粮、肉干、饮品和换洗衣物，村民的准备相当周到。打包完毕，姬米娅挎上挎包。奣悄悄问道：
“从扶桑出发到菖蒲大概要多久？”
“只靠走的话，预计要三天。”
两人同时望向北方，草色的尽头是广袤的密林，密林本身并不奇怪，可是一旦冠上异国之名，便立刻满溢出异样的气息。
真稀奇，不仅奇异，还保有魅力，召唤着奣莫要等待，尽快出发。
“呼——噫~”
从人群中传来一声长鸣，是神官，手持笏板，来到最前边。向着二位点头示意，遂高歌一曲。
歌声响遏云霄，人群随之向左右两侧散去，蹦跳着走来一群打扮夸张的人，他们手舞足蹈，欢快而洒脱。
奣有些愣神，异国人跳起最为盛大的舞蹈，为即将远去的旅者送行——冰波舞，拳儿曾经给奣科普过一些平桑的习俗。
其级别之高，不亚于公国乐州的合奏送行。
见姬米娅双手捂脸，看上去很是惊喜，奣暗自感叹对方确实是恩人。她与秋元先生又说了几句话，向人群深鞠一躬，最后转身看向奣示意出发。
出发。
两人不约而同地绘制八边形的纸力阵，向北奔跑。
泛用型纸术·加速已经生效，神官的歌声仍在继续。只是随着距离的增加而越来越轻，姬米娅并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奣一边跑，一边吟。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天明，你刚刚念的是？”
听到奣的吟诗，姬米娅稍稍放慢了脚步。
“《赠汪伦》，一首公国流传数千年的赠别诗。”
“……”
奣的话叫姬米娅看向南边，眼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奣注意到她在腰上，一侧挂着草帽，一侧别着一朵娇小的经过纸术特殊处理的花朵。
（这是扶桑花？）
就像公国自古以来有着折柳赠别的习俗一样，在平桑，人们在送行之时，会摘下盛放的扶桑花送给他人。
奣回想起当初父亲折柳赠别，满含期待目送志愿参军的人群离开地下避难所的情景。
（“哎嘿嘿~”）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笑声，空灵而虚幻，时远时近，飘渺不定。
奣环视着周围，发现在姬米娅的身边漂浮着一片淡黄色的云彩。
“嗯？”
奣还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再次看向那朵云时，又见从云中溢出淡黄色的纸力流来。那云和纸力流交融在一起，最终变作一个女孩的模样：身穿长袍，长发及膝，头顶生着兽耳，转过头来，向奣打着招呼。
“我的天！”
奣惊呼了一声。不会错的，那不是别人，正是小雫。年龄好像长大了些，大概是念完小学的程度。
“天明，怎么了？”
姬米娅看向奣，完全没有注意到漂浮在身边的小姑娘。
小雫也看向奣，纤细的食指竖于嘴前，好像在说着“现在要先保密哦”，脸上挂着弧度，眼中充满欢喜。
也不知她到底能不能看到，奣试着问道。
“啊，我是说我的灵体还没有反应，然后好奇小雫她醒过来了吗？”
奣并没有撒谎，自漂流到平桑这四天以来，自己每天都有呼唤美人骑士，结果都是毫无反应。
“还没有。”
她轻抚着胸针，
“她还在熟睡，我相信她很快就会醒来，天明，你的灵体也是。”
“是这样吗？”
姬米娅投来肯定的视线。
昨天晚上从姬米娅那里得知了灵体的意义。使用者、圣纸具和灵体，三者之间紧密相连，然而灵体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有着特定的获取方式。
只看外形，是看不出来的。那飞还、飓羽和宵水有没有灵体？或者说妹妹、拳儿和学长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一边思索着，一边再看向姬米娅身旁，小姑娘已经消失不见了。
（难道这也是幻觉？）
奣不禁有些纳闷。
俄而密林近在眼前，来自南边的乐音已然落下，密林的深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尖啸。
“穿过密林，再穿过一座溶洞就到整个南岛的北部了，天明。”
姬米娅做着向导，双手和双脚上浮现出刀刃——要准备战斗了。
无人问津的地方就有纸魇，不同的业魇会成片成片地占据不同的区域，用龙教官的话来说，这就是野外的真理。
遥想战友们今天能顺利到达公国北方，而自己则要经过三天的步行才能抵达菖蒲，今天势必要露营了。
奣扶着额，不是为业魇的存在而感到恐惧，而是为在纸魇横行的野外露营，而且还是和刚结识四天的少女一起，而倍感疯狂。
扶桑花和草帽被姬米娅小心收起，送入自己的房间。
“啊，我早就知道这异国旅途不会那么一帆风顺了。”
天眷变成巨剑，坚定地笔直指向前方。
——
“真是狼狈。”
幽暗的视野，神秘的空间。男人一边自嘲，一边观察自己的身体：全身烧伤，还缺了一条胳膊。
“连纸具都丢了。”
身为军人，同时身为纸具使，被视为生命的纸具的丢弃，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在没有太大不同的人类的肉体上，竟然还保留着少数鳞片，鳍，絮条，利爪和粗壮的尾巴。
当然这也不是最糟糕的。
明明浑身都是湿漉漉的粘滞感，自己的全身却变得透明而闪耀着绿光，连自己也触摸不到。
这才是最糟糕的。
“发生了什么？！百应该已经……”
变成纸魇，吞噬了非人之物，最后被光吞没。男人的眼角膜上还残留着经强光烧灼的痛感。
这里是哪里？
难道是死后的世界？
真的存在名为地狱的地方？
昏暗的空间，抹除一切方向感。只觉得身体在悬浮，朝着一个未知方向飘动。
“鹈鹕！”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了，本以为是幻听，其实不然。
“军舰鸟？是不是提？！”
他大声疾呼着。
传来声音的方向与自己移动的方向是一致的。
不远处看到一座银色高塔，塔边悬浮着一块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大字。那分明是自己不认识的文字，奇怪的是，自己竟知道它的意思。
“旻，桥，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