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国历3066年小满13。
主船甲板外,海水与天际一成不变,船在晃动,身体在晃动,视野也在晃动,幸好已经习惯了。
水鸟啾鸣,海风拂面,近海航行甚至能隐约看到大陆的边缘。
凌海,公国东北部的沿海城市。
在拳儿的印象中,那里有着同时受到海水盐度、洋流和纸力的影响,无论雪下得多大都不会结冰的港口,是与外国贸易往来的重要城市。
北方军事基地和凌海被一座山脉隔开,那正是绵延数千里的白连山脉。山脉纵跨整个公国东北地区,以一条长阳河为界线划分连州和兑州。
儿时跟随着父亲来过凌海,父亲因军务忙碌,自己由父亲的属下带着,四处游玩。
餐厅吃藕喝茶,桌游店下棋打牌,缆车登塔,鸟瞰整座城市。而最有趣的,莫过于冰雕了。
一年四季都在下雪的凌海,孕育出冰雕文化。人们想尽各种办法,出尽各路奇招制作冰雕。无论是工具切割雕琢,还是用纸术做更为精细的操作,冰雕都是凌海人生活的一部分。
美好的城市在清明15就沦陷了,拳儿生起无谓的担忧。
要是帝国人因战争破坏带来的刺激冲昏了头脑而肆意摧毁冰雕,那就真的不是人了!
“呼。”
拳儿拍打自己的额头,止住无谓的担忧,而后长舒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被关禁闭的日子都太艰难了吧!”
狭小的空间,有限的风景,闭塞的信息交换,还有恪守岗位的站哨士兵——拳儿紧握栏杆,真不想在海上再被关一次禁闭了。
近处,海鸟猛地掠过水面,长喙带出游鱼。
远处,与东武号同行的十艘舰船正在警戒。
大陆开始浮现,虽已入夏,那银妆素裹的一隅却丝毫不见夏天的踪迹,甚至还能看到高空的雪云。
今天是登陆的日子。
遗憾也好,不甘也罢,任务始终拉着人做出行动。
就在昨天,舰队与东方军事基地取得联系,获知申城已经收复的消息。禁闭随之解除,拳儿这才得以告知师长和父亲自己的发现:两位失踪的圣纸具使中只有一位还活着,目前身在平桑,孤立无援。
父亲古井无波,即使听闻圣纸具使折损一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就和当初得知母亲去世时一样。
他坚定地看着自己和学长,虽然遗憾,但仍希望二人能顶住压力继续执行任务。而平桑那边,父亲表示会联系外交部进行交涉。
拳儿自然明白军令如山,也不奢求父亲能将悲伤挂到脸上,可是父亲的回应未免太干瘪了。
“什么‘我很遗憾’,明明还有其他可以说的。”
一边生着父亲的气,一边理解父亲。令拳儿更加生气的是自己的矛盾,就这样对着空气挥出几拳,暂且平复了情绪。
只是伸出的双手,宛如秤盘,各自装着一位战友。自三天前发现真相,自己便再也无法逃离假设和抉择了。
(阿奣…夔悦…)
有且仅有两种结果。
奣活着,夔悦牺牲了。
夔悦还活着,奣牺牲了。
如果是前者,阿奣会受到多大的打击拳儿是绝对无法估量的。现在想想,阿奣那家伙是个十足的妹控,尽管他本人不承认。
如果是后者,夔悦受到的打击只会更大吧。那么兄控的一个女孩,一个人到了异国,她会有多么无助,又会有多么害怕。
海风微寒,拳儿抖了一机灵,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副船那边倒是显得火热,操练声此起彼伏,能看到数个光膀大汉绕着甲板赛跑。唯独一人倚靠栏杆,手持着什么放到嘴边。
那自然是希奥学长,箫声如风,乐音化作蓝色的气泡,从副船飘至主船。
好冰!
拳儿缩回手去,气泡爆裂,箫声也戛然而止。
学长蹙着眉头,看向手中的箫。拳儿也好奇地跟着施了远视,发现箫上结了一层冰,还在不断增厚,过了几秒又化开,而后又结冰。
循环往复,大概是出了故障。
拳儿越过连接桥,跑向学长所在的位置。
“希奥学长,宵水怎么了?”
“拳儿学弟?不要紧的,应该只是接触不良,小生在想办法调整。”
学长的语气没有变化,一如三天前那样,却反倒像是在隐瞒什么。
这种时候应该提议翻一下教官给的说明书吗?可是那么厚重的玩意,真的会有人随身携带吗?
拳儿谨慎地组织语句,想套学长的话,学长则左右提防,暗示拳儿不要再问下去了。
“……学长,要是真的遇到一个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跟我说。好歹阿奣管我叫军师,可不能让他白叫。”
“放心吧,小生没事。”
学长话锋一转,
“元师长那里怎么说?”
此前拳儿去舰桥面见师长,为的便是了解具体如何登陆。
“要绕过凌海,直接前往北方军事基地是不可能了,敌人的北路军已经发现我们了。”
说罢,半空中浮现起几块纯绿色的光斑,那是舰队的铁壁挡下来自大陆攻击的痕迹。仔细一听,还能听到轰鸣声。
母舰航速加快,二人不禁抓紧栏杆。
“那我们怎么去基地?”
“直插连东湾,在那里搭建临时传送阵。”
“小生怎么觉得有一种既视感?”
“放宽心,学长,这回可比申城那次轻松多了。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机关师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传送用的纸机关了,就等靠岸调试。”
拳儿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指向航行的方向。
方才的攻击正来自海湾,似乎只是试探,附近的海域也没有敌舰追击。可以说,自甘霖海战之后,东武舰队的航行都比较顺利。
海岸线愈发清晰,却不见母舰的主炮蓄能。
“莫非是来自海湾的攻击并不构成威胁?”
“何止没有威胁,刚刚做出攻击的,也是自家人。”
拳儿有些得意地解释说,海湾自然建有军事哨所,配备防御设施,由于连州现在正受到特殊气候影响,并未被帝国人强占。
“特殊气候?”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宵水好点了吗?”
“啊,差不多了。”
学长双手握着箫的两侧,不断旋动箫身,像拧瓶盖那样调整着第二纸力·水的流出量。
“两位圣纸具使!”
这时一名军官跑上副船的甲板,匆匆赶来。
“师长传唤,请速速前往舰桥!”
“诺!”
“希奥学长!”
拳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嗯。”
学长将霄水挂回腰带,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重要不言而喻,二人迅速赶往舰桥。舰桥里的纸具使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当初从东方军中挑选出一起行动的纸力师官兵代表。
靠岸在即,元师长最后一次重申作战计划。
舰队登陆连东湾,技术人员将在铁壁的庇护下搭建临时传送阵,这一过程将持续几个小时。然而舰队残存的纸力量不足以继续长时间展开铁壁,为确保舰队之后能顺利返航,铁壁只能维持一个小时。
在那之后,就只能靠纸具使们自行保护了。
话至此,学长投来诘问的视线。拳儿耸了耸肩,想着确实比在申城那次轻松吧?
纸魇和帝国军,是否会袭来犹未可知,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和对策。
而传送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次性的传送机关只有一台,在使用后会自动销毁。
有人发出咋舌声,任谁都觉得条件艰辛。
如果传送阵不幸被毁,还有别的办法前往北方军事基地吗?
有人提出担忧。
“只能徒步翻越山脉,前往另一侧的观测站。”
元师长的回答不带半点玩笑的成分,真是叫人倒吸凉气。
“誓死守卫传送机关!”
军官带头庄严宣誓,士兵纷纷应和。
正是因为白连山脉山势不一而险峻,气候恶劣,难以翻越,所以北方军事基地能凭着地利,在凌海被占领的情况下仍能与帝国军队相抗衡。
帝国军既难以翻山越岭直接攻打基地,也无法轻松对付来自基地的防卫,好绕过连州向首都京垚所在的大陆深处前进。
纸具使们领上干粮、药剂、防寒服和滑雪板,在船舷集合。
船尚未靠岸,纸力流已从纸机关中涌出,构成一块接着一块阶梯的形状。
拳儿深吸一口气,趁机再次通过纸具连接查看远在异国之人的位置,惊喜地发现其向北方移动了一段距离,虽说很短——再过不久就能到平桑国南岛的尽头了。
是找到了回公国的方法吗?到底是……
拳儿依然不敢继续往下想,视野中的阶梯层层铺开,直至与沙岸相触。军事哨所就在不远处,从银装素裹的世界中露出半截身体。
学长看向自己,眼中充满了祈愿。
“作战开始!”
师长一声令下,二人借着巨大的惯性,冲向舷外,纵身一跃,跳下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