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十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他们大多是拉米亚的族人,父亲和母亲正举着酒杯,接待那些姬米娅叫不上名字的陌生面孔。
伯父和堂兄坐在姬米娅的右手边,域主和域女则坐在左手边。她盯着餐桌上的寿糕,盯着围住寿糕的闪亮星光,数着星子的数量。
只有九颗星子?
明明想快快长大,怎么反而小了一岁?
姬米娅左看右看,小山般的寿糕始终挡住了视线,只好寻找一八零号的身影。
餐桌宽阔得像一方平原,客人们谈笑风生,餐盘也顷刻清空。纸力智能一八零号笑靥如花,来回于桌椅人群之间,从容更换餐盘。
姬米娅撅起嘴来,双手捧脸,有些不开心地看向一八零号。对方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莞尔一笑,拍着手叫所有人注目过来。
“老爷,是时候了。”
“嗯。”
父亲郑重颔首,走向桌边,一支刀刃自手中浮现,晶莹剔透,折射着星光。
“感谢各位莅临小女的生日宴会。老话说,十岁看到老,欢迎各位和我一同见证小女的成长。”
分寿糕从来都是最激动人心的环节。父亲的致辞相当简短,一八零号顺势转动餐盘,为父亲调整最佳的下刀位置。星子围着寿糕一同转动,速度适中,姬米娅如愿数到了第十颗星子。
“哇~哈~”
一八零号看向姬米娅,单眼眨了眨,她的双眼也跟着闪光。
很快,父亲将第一块寿糕递到姬米娅面前。有什么自他的刀刃涌出,呈现出一只大型犬类的形象,那是来自父亲狄武的灵体,一向毒舌,今天却也温柔地道着祝贺。
“谢谢父亲!”
姬米娅拿起餐具,正准备下筷,又倏地停住了。
“怎么了?小娅,没有胃口吗?”
母亲过来关切地问道。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突然觉得肚子有点痛……”
姬米娅面露难色,轻轻捂住肚子。
……
姬米娅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身处于一顶帐篷中,样式虽然简陋,要容下两人则绰绰有余,可以随意打滚。材质虽然是纸,但足够坚固牢靠。
真难想象这是同伴用狄武的纸带折叠出来的。
平桑历3066年蛇月朱日。
即使有着泛用型纸术·加速的加持,前往菖蒲的旅程也才完成三分之一。
密林中的一切都变幻莫测,就连天色也忽明忽暗。整日奔波,加上与纸魇不间断的战斗,累积了不少的疲劳。
才睁开眼睛,又轻轻眯上,回味着梦中寿糕的味道,嘴里像真含了什么一样。
可惜,因为肚子痛,那年真没吃上寿糕。
同样的,因为肚子痛,现在只觉得浑身乏力。
(差不多了。)
姬米娅重新睁眼,这回清醒了,麻利地折好被毯——就连被毯也是纸变的。拍打右手背,开启通往自己房间的传送门,换下睡衣,换上战斗服,顺手取出一本日历。
手指在上面圈圈画画,姬米娅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是与蜥蜴一战后,消耗的纸力尚未完全恢复。稍加计算,其实就能得出结论了。
(果然,月信来了。)
于是,从传送门里拿出了更多东西。
“唔……”
洗漱过后,姬米娅轻揉着小腹,隐隐作痛,尚可忍耐。
男性和女性在生理结构上有着明显的不同,这一点无论是天界还是下界都别无二致。对女性来说,月信是每三十天循环一次的生理现象,在这个期间,丹田闭塞,纸力循环不畅,并且可能会持续几天。
把多余的东西悉数放回房间,关上传送门,而后拉开帐篷的门帘,姬米娅探出脑袋,顺着熄灭的篝火看去,在树下找到了同伴的身影。
天明,这位自己认定同行的伙伴相当可靠。支起帐篷的是他,负责守夜的也是他。
“姬米娅的纸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吧?你睡这,我来守夜。”
入夜时分,决定露宿林中时他是这么说的。
他不可能知道真相。
再者说,这本就令人难以启齿。一想到之后的战斗万一被天明看出端倪,到了不得不交代的地步时,自己会有多羞耻,姬米娅的耳根已经红得发烫了。
天界人的高傲并不允许她示弱。
姬米娅攥紧拳头,为自己打气。
走出帐篷,环顾四周。太阳尚未升起,从枝杈的缝隙间还能看出点鱼肚白来。百鸟立于枝头,啁啾啼啭。
深吸一口气新鲜空气,然后轻步迈向树边。同伴倚靠着树干,还在呼呼大睡。狄武的纸带变大变宽,盖在他的身上。
这是守到多晚呢?
静谧的森林里,同样充斥着昼出夜伏的纸魇,在无事可做的深夜,任谁都熬不住困意吧。
姬米娅噗嗤一笑,看向天明的睡脸,不禁感到意外。
(天明的发色,总觉得和谁好像啊……哇!那睫毛…可以这么长吗?天明的相貌,仔细一看还挺帅的嘛~)
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男性。在天上的时候,除去亲族以外,没有接触过太多男性,更不用说是看对方的睡脸了。
人在睡觉时是最难设下防备的,能就这样睡着,摆出全身心放松的姿态,这便是信任。
回想他刚认识自己的那一天,因为警戒和不信任而爆发争吵,甚至是姬米娅自己都给气跑了。
由是观之,信任是多么重要。然而,这恰恰是一千多年前最人人渴求,却又最求而不得的东西。
手中浮现出一面明镜,往天明脸上一照,下一秒他的睡脸便印在上面。这是棱镜晶名为留影的技法,作用和下界人的照相相仿。
姬米娅含着笑,顺势把明镜塞入挎包。
明明是已经见过两次的睡脸,为什么唯独这次会这么感触?
(果然还是熟识与否,信任与否的问题吧?)
这张睡脸真是越看越好看。
阳光洒入林间,鸟鸣声大多已经散去。虽是夏天,更似春天,少女怀春,无可厚非,只是当她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时,高贵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姬米娅开始为自己生气。
(我,在干嘛?我…我可是天人啊!背负了重要使命啊!这种时候却……作为惩罚,必须节食了!)
双手抱臂,背对着熟睡的天明,反省自己。
“呼…呼…呼呼……”
天明的回应则是颇有节奏的轻微鼾声,叫姬米娅柳眉一竖。
(说到底,这都要怪天明!)
“喂!天明!天亮了哦!”
天明还在呼呼大睡。
“喂!天明!快起来!要继续赶路了!”
天明低垂着脑袋,仍在呼呼大睡。
“!!”
掌中出现一面明镜,镜中映着星光。姬米娅轻甩手臂,开玩笑似的飞出镜子。
“符技·星镜!”
金属音回响着,攻击力被削至最低,尺寸也调整至最小,打击目标是他的额头。姬米娅暗想着如果只靠这一击就能打醒对方最好,没醒的话那就多丢几枚。
可就在快要命中的一刹那,从天明的衣领中窜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
那是一个用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固定住开口的小袋,袋身火红,从内向外发散着耀眼的光芒。光芒形成一道屏障,镜子碰触到屏障时便化为了粉尘。
“这股力量是?!可是为什么?”
自小袋传出的力量似曾相识,姬米娅觉得很是不可思议。还来不及多看两眼,小袋便又钻回奣的衣领里。
“早啊!姬米娅。”
“早啊,天明。”
天明总算醒了。揉着眼睛,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讪笑道: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都说了会负责守夜,但还是熬不住睡着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天明你完全可以到帐篷里睡啊,支起那么大的帐篷,不就是为了能同时住下两个人吗?”
“那可不行!”
天明指了指几步开外地面上的豁口,那是将狄武的纸带刺入地中所留下的痕迹。
“这片森林的纸魇比我们想象的要多,甚至还有夜行性的,不用纸力防御根本防不住。”
按他的意思,就是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展开一道六面体结界,抵挡外来的纸魇。
难怪,自己先前布置的预警器完全没有反应。
“而且把帐篷做得大一点,你一个人睡得也舒服些。纸力不是还没恢复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啊…嗯,好点了。”
高贵的自尊心可不允许她说自己到了生理期,姬米娅有些害臊地挠了挠脸颊。
“让你费心了,谢啦,天明。”
“不用客气,应该的。姬米娅是我的恩人嘛!我还要仰仗你带我回公国呢!”
天明的话很真诚,也很实在,但叫姬米娅有些失落。
“天明,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你是我的恩人啊。”
“错!大错特错!”
姬米娅喊出声来,
“我们是朋友啊!我用狄武,你也用狄武,我们的关系是对等的,所以是朋友才对啊!”
天明愣了一愣,随后肯定了自己的说法。
“你说的对,我们是对等的朋友。”
“这才对嘛~好了,洗漱过后来吃早饭吧,今天应该能渡过胧河了。”
“好的。”
说着,天明从狄武中抽出纸带,轻轻碰触帐篷,帐篷便瞬间变回纸带一起收到狄武中。
他从腰包中拿出用品洗漱去了,姬米娅则从传送门里取出一只篮子,里面装着两块大三明治和一块小三明治,等天明回来后给他两块大三明治。
“姬米娅,胃口不好吗?”
“没,没!我一小块够吃啦~”